过零丁洋
文天祥①
辛苦遭逢起一经②,
干戈寥落四周星③。
山河破碎风飘絮,
身世浮沉雨打萍。
惶恐滩头说惶恐,
零丁洋里叹零丁。
人生自古谁无死,
留取丹心照汗青。
①文天祥(1236-1283),字履善,又字宋瑞,自号文山,浮休道人。吉州庐陵(今江西吉安县)人,南宋末大臣、文学家、民族英雄。宝祐四年(1256年)进士第一名(状元)及第,官到右丞相兼枢密史。被派往元军的军营中谈判,被扣留。后脱险南归,坚持抗元。祥光元年(1278年),兵败被张弘范俘虏,在狱中坚持斗争三年多,后从容就义。
②起一经:因为精通一种经书,通过科举考试而被朝廷起用作官。文天祥二十岁考中状元。
③四周星:四周年。文天祥从1275年起兵抗元,到1278年被俘,一共四年。
死君者奴,死节者士
乱世出英雄。宋王朝在外敌的步步进逼下,被迫偏安一隅,蜗居临安,却依然不思恢复,致使奸臣当道,社会动荡。在这乱世中,先有岳飞、韩世忠、宗泽、张浚等抗金名将流芳百世,后有文天祥、陆秀夫、张世杰等抗元将领扬名史册。
如果说有人生不逢时,文天祥算得上是运道乖违的人。他共经历了5任皇帝,不妨罗列一下:
文天祥出生的时候,正是南宋第5个皇帝宋理宗当政。
1264年宋度宗赵祺即位,在位10年,沉迷酒色,权臣贾似道专制,朝政日败,加速了王朝的灭亡。
1274宋恭帝赵显即位时才4岁,在位2年后即被元军捕获。
1276宋端宗赵昰7岁即位,逃亡途中病死,在位2年。
1278年宋怀宗赵昺6岁即位,在位1年,在元兵逼迫下,被丞相陆秀夫背着投海自尽。
宋理宗宝佑四年(1256年),文天祥以进士第一名(状元)及第,登上了人生的第一个巅峰。此后,南宋王朝风雨飘摇,轮番登上皇位的多是幼小孩童,疆域逐步萎缩,最后只得退到一艘漂泊大海的孤舟上,退无可退,成为名副其实的流亡政府。状元文天祥,据《宋史》记载,从1275年起兵护国至1278年身陷囹圄,四年间历经抗敌、被扣押、逃脱、苦战、取胜、兵败、被俘,出生入死,九死一生。如他所言,“死生,昼夜事也,死而死矣,而境界危恶,层见错出,非人世所堪。”溃败之后,老母被俘,妻妾被囚,大儿丧亡,真像水上浮萍,无依无附,处境凄凉。“风飘絮”、“雨打萍”两个比喻,写尽了他遭受国破家亡和妻离子散打击后的悲惨境地。
他无法不“惶恐”,无法不“零丁”。
“惶恐滩头说惶恐,零丁洋里叹零丁”自来被目为绝唱。其绝妙之处,在于将真实的地名嵌入诗歌,不露痕迹。昔日惶恐滩边,忧国忧民,诚惶诚恐;今天零丁洋上,孤独一人,自叹伶仃。“惶恐滩”是赣江十八滩之一,水流湍急,令人惊恐,文天祥起兵路过此地;零丁洋在今广东省的崖山外面,文天祥兵败被俘,押送过此。前者为追忆过去,后者乃当前实况;一为战将,一为阶下囚。两个地名,两个状态,如此天作之合,古诗中再难找到与之媲美的佳构。
回望一生,文天祥对人生做了个总结:“辛苦遭逢起一经,干戈寥落四周星。”“起一经”当指天祥二十岁中进士说的,“四周星”说的是他的抗战经历。前句叙说“读圣贤书”,人生之艰辛,根源于自己的使命,而忠君报国的使命,又根源于读圣贤书;后句叙说“作报国事”,国家败局已定,起而作无谓的反抗与牺牲的,寥寥无几,但秉承自己的使命意识,依然要起而拯救。
在蒙古大军的铁蹄之下,南宋其实已经名存实亡,报国壮志俨然成了海市蜃楼,但明知南宋覆亡无可逆转,却“知其不可为而为之”,毫无胆怯与退意,是谓“时穷节乃见,一一垂丹青”,文天祥真像希腊神话中的西西弗斯,又像与风车大战的堂·吉诃德。
臣心一片磁针石,不指南方不肯休。
他因此而将自己的文集命名为《指南录》。
文天祥与一般的殉国英雄更让人肃然起敬。倘若连皇帝都投降了,你的抗争还有意义吗?元朝就曾经利用已经投降的皇帝宋恭帝来劝降。但文天祥依然坚持“君降臣不降”。如此看来,文天祥并非单为忠君而亡,也并非单为国家社稷而死。他更是为了一种精神而死,更为气节而死。
当死亡来临,年仅四十七岁的文天祥视死如归。他留下这样的话:“孔曰成仁,孟曰取义,唯其义尽,所以仁至。”死有什么可怕?“人生自古谁无死”?自尽殉国,舍身取义,死不足惜。不同于“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的项羽,他崇尚的是个人的名节;也不同于“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的辛弃疾,他追求的是建功与扬名。文天祥在乎的是“留取丹心照汗青”,他在乎自己的一颗“丹心”,留下的是节操,是精神,是人间永恒的正义。
“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乃壮烈的殉国,是悲壮的殉节,更是为了天地间的正义而殒身。据说张弘范看到文天祥这首诗,尤其是尾联这两句,连称“好人,好诗!”诚然,做诗与做人,诗格与人格,在文天祥这里浑然一体。
《过零丁洋》,这一曲大声镗鞳的正气之歌!后人这样评价他:“名相烈士,合为一传,三千年间,人不两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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