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次住酒店,酒店旁边就是一家日本料理,在那里吃了几次茶泡饭,回家后便也东施效颦做了起来,自然是比不得他们的精致,只是家常和随意:一碗上顿剩下来的冷米饭,冲泡进一壶热茶,再加上一点儿酱油,一点儿酸梅或者葡萄干,一点儿海苔丝,便也成了。说简便简,不能再简。说丰也丰,连茶都有呢。
读了一念的小说《活着》,居然也有茶泡饭的感觉。《活着》,读着这小说名,便知道这位作者是个新人。当年我的中篇小说《最慢的是活着》发表后,就有人如此说我。说既有余华前辈的《活着》在先,再跟在他的后面取这样的小说名简直就是傻,往往不被关注且有跟风之嫌。好在我的还不完全重名。这位一念重得一字不变,显见得比我还傻。
她是我的老乡,不知怎么的七拐八拐找到我,说闲暇写了些散文,想让我给看看。彼时我还在《散文选刊》,看稿子是本职工作,那就看呗。首先感兴趣的便是她的笔名:一念——一念之间,一念之间有多少念?往往便是万念。这笔名起得有趣,颇有些偶然的意韵,也感念着命运的玄机和人世的繁复,还带着点儿幽幽的禅意,很像个散文家的笔名。
她的散文也果然散,既散,且淡。是最可常见的漫思、感怀、忧伤和欣悦,然而也是独属于她自己的小小世界。忘了是谁说过“散文如茶诗如酒”,她的散文味道确实如茶。读着这样的散文,我仿佛看到了她喝的是信阳毛尖还是西湖龙井,是湖南黑茶还是云南普洱茶,又是怎么样以泡茶的过程和喝茶的心情来写的。
现在又读到了她的小说《活着》,忽然就想,如果散文如茶,那小说该如饭吧。如此说,一念的《活着》,茶味依然甚浓,只是茶里泡了饭,多了人间烟火味儿。再仔细品读就会发现:茶多,饭少。
茶和饭,究竟还是有太大不同。喝茶的时候,茶叶,茶具,水质,水温,外形,汤色,香气,回甘,都得明明白白地讲究着,有着少男少女般透明清澈的品性。人爱挑茶,茶也会挑人,和饭比起来,这多少有些单薄和矫情。饭是不挑人的。人也不能挑饭。任谁都得吃饭,饭也什么人都养。饭就是这么通达,这么厚实,这么深阔,这么慈悲。
《活着》是一碗茶泡饭。茶不错,饭也好。可是这碗饭吃完,我总觉得胃口没有得到充分的满足。建议爱喝茶的一念多吃些饭。她应当多吃饭才能更加元气充沛,健康壮实。身也是,心也是啊。
作者:乔叶,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河南省作家协会副主席、秘书长。出版作品有《孤独的纸灯笼》、《坐在我的左边》、《我是真的热爱你》。获首届河南省文学奖及第三届河南省文学艺术成果奖青年鼓励奖。中篇小说《最慢的是活着》获首届郁达夫小说奖以及第五届鲁迅文学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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