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篇 做梦
第七章
第节一、 土记者
人生就像行酒令,你永远不知道对方出啥,输赢就在一瞬间。参加中考,我出虫,嗖了板凳狗的杠子,录取后板凳狗的老虎吃了我的鸡。“四清”中我的杠子打死板凳狗的老虎。去报社黑蛋出布,我出剪刀,板凳狗是石头,基本持平。留广播站,板凳狗的鸡又吃了我的虫。老出同样的拳难免不输。这次做“土记者”,魏老师给公社丁书记参谋,板凳狗的老虎差点儿被王书记的杠子打死。
报纸停刊后,留广播站的两个人一个都没落实,我去了汧河大坝,两腮红晕的高原红去市革委会办公室做打字员。大学多年没有毕业生,不要说对外发稿,就是广播站也没记者,宣传报道暂时处于空白地带。通讯干事魏老师想出一个新点子,建议市委给各公社设一名“土记者”,与各局下面管棉花、管养猪、管水利、管农技的“八大员”专干一样,待遇由公社解决,管理归宣传部。魏老师别出心裁命名他手底下的这批人为土记者。妙就妙在一个土字,不像通讯员那么业余,也不具备正式记者名分,又不像“八大员”那么直白。
各公社土记者陆续于四月中旬配齐,魏老师催促了好几次,到八月我们聚泉公社的人迟迟不能到位。魏老师知道病害在哪儿,笑着跟丁书记说:丁二,你一天光谝的绍的很,不咥活么。吹你办事干脆利落,三个多月连个人都调不动。
丁二被魏眼镜激懆了,打电话给我们大队书记何明:“让你们二队板凳狗队长马上到公社来见我”。板凳狗迈开两条短腿,屁股快速来回摆动,屁颠屁颠到了公社。摘下草帽一边煽凉一边讨好地笑着问:“丁书记找我有事?”丁书记板着脸示意他在长条木椅坐下,劈头盖脑对着满头大汗的板凳狗一顿训斥:
“你这队长牛球的很么,竟敢和公社党委对抗......”
板凳狗一头雾水。茫然看着发火的顶头上司,嗫嚅着说,公粮今天一交就完成任务了......。丁书记打断他的话:“不是公粮,我三个月调不动一个人,你心里还有没有公社党委?还有没有我这个书记?你这队长还想不想当?......”
板凳狗这才明白啥事,忙陪着笑脸解释:“嘿嘿嘿,甭生气么,人一直在汧河大坝,回来又是三夏大忙......”丁书记红脸上的黑眼珠灼灼逼人,转换口气说:“啥都甭说了,立即回去叫人到公社报到。明早不来,就撤你的职!”板凳狗挤出一脸媚笑,拿起草帽点头哈腰地告辞。他知道丁一书记的二杆子脾气上来,啥事都做得出的。
丁书记是社教时从基层提拔上来的干部。胖墩墩的,红脸,说话大嗓门,工作雷厉风行,办事喜欢直来直去。连名字就简单的一横,好写好记,按姓氏笔画排序,老是在前边占便宜。魏老师叫他丁二。他把魏老师叫魏眼镜。
八月,玉米已经半人高了,绿油油一片,壮实的跟竹林一样。棉花花开的正盛,下面弹弓上蒜头大的绿色疙瘩十分惹人眼馋。市上在我们聚泉公社召开秋田管理现场会,胖墩墩的丁书记见市长前头走,就在后面跟魏老师斗嘴:“魏眼镜,今儿个给市长可不敢空闪哦,得空儿给咱也闪一下”。魏老师摘下黑边眼镜,擦着镜片上的水气,拖着长腔说:“没-——麻——达!不照,怕丁二书记撤我的职。”
“嘿嘿,”丁书记不屑一顾地笑笑:“没有金刚钻,就不敢揽这瓷器活。不向有的人板凳狗叫唤两声,就吓成缩头乌龟,我专拣难缠的脚缠哩!”
吹,吹!牛皮不是吹的,火车不是推的。简单的跟个一的事拖了半年,还厚着脸皮吹,不如跳到尿盆淹死去!
幽默的魏老师与公社头头们常开玩笑,他在哪里,哪里就热闹。我在旁边偷着笑,群众会上讲话很严肃的领导们遇到一起,也跟老百姓一样说不大文明的话。
我选取了建立玉米丰产方,这一新闻角度进行报道,寄到西安晚报很快被采用。还配发了魏老师一张照片:丁一书记在茂密的玉米地头,扶着锨把粗的青翠壮实玉米植株,向大家介绍管理经验。丁书记那个高兴劲,用魏老师的话说,就是披的被子上天哩——涨狂的没领了。他头一回尝到在报纸上露面的甜头,好几天走路都轻飘飘的。书记在公社全体干部会议上表扬我。
经历过严冬的人,最知道春天的温暖,这已是我人生命运拉锯战中的第三个回活。在公社不给队里交一分钱,还要记一个男劳力的满月工,我对这份来之不易的工作倍加珍惜,想着多做点儿事情。公社房子山墙上的两块黑板,荒废的像两块久未耕种的田地,上半截被风雨刷洗尚能看见眉目,下半截被划的乱七八糟。我主动刷洗干净,一块写毛主席语录和农业学大寨的醒目标语,另一块配合中心工作定期更换。
丁书记晚上常在广播里大声发表演讲,少则半小时,多则超过一小时。他讲的口干舌燥、满头冒汗、一嘴白沫,村里人却讨厌的说像是驴叫唤。去年冬天有一回竟然半夜让小杨打开广播,喊社员起来给地里送粪,平整土地。气的社员说二书记真是个疯子。有人一听他的声音就把广播关了。
我依照在大队办广播室的做法,每晚在市广播结束后自办起本公社新闻,播送公社决定、通知以及各大队发生的新闻、好人好事、公购粮交售、农田基建、抗旱保秋、水利建设等等。时间严格控制在五到十分钟,完了再放一段秦腔样板戏唱片。社员们很喜欢听熟悉的人和事,无论我到哪个大队去,都有人给我提供新鲜事。说市里广播一年半载也难听到几次咱自己的新闻,你说的都是与大家生活息息相关的。
我广播不完,放大站小杨也不能下班。时间久了,小杨不悦意,抱怨我卖积极,领导没派又不多拿钱,何必自找苦吃!我心仪,我快乐。只要大家爱听我的广播,我就感到幸福。有什么能比我下去时,社员们热情地招呼和满意的笑容让我欣慰呢!不拼不搏,一生白活。不苦不累,生活无味。我要通过奋斗,展示才华,赢得组织信任与支持,刷存在感,不能可有可无。
有个寓言故事:两匹马车拉着同样多的货物,一批马很卖力走的快,另一匹马慢腾腾的。主人着急,便将后面车上的货物搬到前面车上,后面的马暗暗高兴,认为偷懒占了便宜。回家后主人想,养一匹马完全可以,何必要养两匹呢,便把后面的马杀了,勤奋不会吃亏。
学大寨的浪潮一浪高过一浪,紧张的三秋战斗还没有完全结束,冬季农田基建的序幕已经拉开。按照市上统一安排,第一战役是大地园林化。渠、路、树三结合,实现一平(土地)三端(渠端、路端、树端)。
丁一书记不管原来的渠路走向,也不论是哪个生产队的地,种没种庄稼,一律裁弯取直。他亲自坐在东方红履带拖拉机上,过沟越坎,披荆斩棘,所向披靡。尚未收获干净的棉花杆连根翻起,同杂草一起卷埋进潮湿的黄土,刚出土的麦苗露出白嫩嫩绿豆芽似的须根。犁铧沿着白灰线翻一个来回,五米宽的生产路就有了雏形。
两三天时间,全公社塬上千亩土地,就划出许多“井”字形的方格,各生产队按照这样的布局,加高路基,平整土地,衬砌渠道,修建跌水和桥涵,在渠道和道路两边栽种钻天杨树。
西风烈烈,红旗招展,男女老少齐动员,镢头铁锨挥舞,热火朝天。公社半月一评比,颁发流动红旗。西安晚报在第一版发了我写的消息。后来又发了新闻报道《聚泉公社深入实际,实行面对面领导》,署名丁一的体会文章《用毛主席的哲学思想做好后进干部转化工作》,丁一书记树立的学大寨典型程家村,陈永贵式的支书吕生发认不得几个字,我帮着写的《学大寨要学到向上》的署名文章,也登在晚报显著位置。评论《备耕先备思想》、《妇女能顶半边天》破天荒上了省报,省电台。
丁一书记上报成瘾,每次下去都要我跟着他,说便于熟悉情况发现新闻闪光点,实际上不光为写报道,后来写汇报、写讲话稿、写总结都成了我的事。他跟省市领导一样,有了随行记者和切身秘书,我也狐假虎威跟着沾光。
到省电台送稿件,虽然没有进到武警站岗的神秘机房和播音室,能越过第一道岗哨,进到编辑部大楼已经很荣耀了。特别是山西口音的林贵编辑,中午请我吃招待餐,白米饭和粉条豆腐、大肉烩菜让我香了好几天。黄黄软软的跟肉一样好吃的我不知道是啥,也不好意思问。回来丁书记笑话我乡巴佬,连腐竹都没有吃过。
没吃过就是没吃过,存在决定意识嘛。我到马栏山见到漫山遍野的树木,总想着张喜倩在家里做饭缺柴火的事。小外甥从山里回来,问我,舅舅,山外的天咋这么大呢?吕生发到西安开积代会,在雪白的软床上睡不着,半夜到楼底下,找块砖头用报纸一包,躺在地毯上呼呼的睡得很香,服务员看见哭笑不得。
连载之26 未完待续 版权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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