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志华
我的童年是在樊城回龙寺度过的,童年生活的点点滴滴,我至今难以忘怀。
那时候的回龙寺,分后街(现在的东方红大道)和前街(现在的沿江大道),街道路面是石板铺成的,它不像现在的水泥路那样平坦。看着花纹各异的石板路面,就会想到江南小镇的小巷。道路两边有排污通流的下水道,每家门前都有用石板架的过脚石,每次走在过脚石上面,犹如走在小桥上一样,总有一种飘忽的感觉。
回龙寺的街道虽然不宽,但左邻右舍的关系很融洽。
小时候,因为父母工作忙,他们没有时间照顾我,于是,就把我托付给家住回龙寺的外公、外婆照管。外公家在回龙寺的街巷子中间,左右邻居都姓刘,右边那家是开铁匠铺子的,他们生产锅铲子、勺子,再就是铁抓钉等日常生活用具。左边那家开的是白铁铺子,主要是做水壶、水桶、烟囱等。每天,两边人家不停地敲敲打打,于是,就有“叮叮当当”的声音从两家铺子里传出来。那有节奏的声音,流淌在大街小巷,充塞着过路人的耳膜。那此起彼伏的声响,我听起来却像交响乐一样动听。那鼓乐一样的声响,让回龙寺的街巷有了灵动。每次经过两家门口的时候,我都会站在那里,侧耳倾听那不是音乐的音乐。有时候,我甚至会随着那交响乐似的声响拍着小手唱起“叮叮当,叮叮当,声音像铃铛……”当他们看到我拍手唱歌时,正在忙碌的邻居大叔高兴地笑了,并问我:“这声音好听不?”这时,我会歪着小脑袋回答:“真好听!”于是,我看到大叔手里的铁锤抡得更起劲了。外公会做木工活,在后街“元木社”上班,空闲的时候,常常帮街坊邻居修修木桶、木盆,邻居大叔也经常帮外公家修水壶。左邻右舍互相帮忙,就像家人一样不分彼此,那种亲切感,现在的人们是很难见到了。
回龙寺靠近汉江,穿过前街,顺着回龙寺码头下去,就到河边了。要是晴天,当太阳出来的时候,微风拂过,江面上波光粼粼,远处船帆点点,好看极了。江边洗衣服也是一道很美的风景,那时候,江水清澈透明,家家户户都喜欢到江边洗衣服。每天下班以后,大家把穿脏的衣服用篮子拎到河里去洗,去洗衣服的基本上都是大姑娘、小媳妇。她们经常一边洗衣服一边聊天,家长里短,说说笑笑,往往那噼啪噼啪的棒槌声和着打情骂俏的尖叫声,在江面上回荡。床单、衣服洗干净了,拎回家,再用竹竿穿起,然后架在街两边晒。一杆杆伸展开的衣服、床单,五颜六色,仿佛是迎风招展的彩旗,在回龙寺的巷子里飘荡,这让回龙寺更加有了生气。
上世纪六十年代的城市,用水不像现在家家户户都用自来水这么方便,吃水是要水票的。回龙寺后街那头,有一个供水房,每家每个月都会买水票,一分钱一担。外公家的水就由舅舅挑,每次撕一张水票,交给一姓陈的管水员,交了水票才可以接水,然后把水挑回家再倒进水缸里。外公家每天要挑两担,才够家里日常生活用水。水是买的,于是,外公就常常告诉我们要节约用水,也就是从那时起,我的意识里就有了“节约”二字,直到今天,我也常常告诫我的孩子处处要节约。因为现在的生活条件好了,孩子们没有经受过磨难,他们根本不知道生活的艰辛。
最有意思的是,外婆老说我是乡下的娃子,胆小,她说要锻炼锻炼我的胆子。于是,每当她在家里要发面蒸馒头的时候,就拿一个铁茶缸子给我,让我一个人去买黄酒。巷子口的黄酒馆离外婆家并不远,几分钟就到了,外婆让我去买5分钱的黄酒,说拿回来发面用。每次买完黄酒,我定是要向下班回家的外公炫耀一番,每当这时,外公就会说:“行,能帮大人做事啦!”
那时,因为我年龄小,深受外公和外婆的偏爱。小孩子嘴馋,可在经济条件不算好的情况下,外公、外婆没有亏待我。外公时不时地会去定中街给我端一碗酸辣面,然后再到斜对面的“陶记金刚酥”买上几块金刚酥一并带回家。外婆也会去财神庙(劳动街)端一碗清汤给我吃。每次吃清汤面,我总是狼吞虎咽地吃,甚至把碗里的汤喝得一干二净。外婆总是会笑眯眯地看着我那副馋相,并心疼地说:“慢点吃,慢点吃,明天再给你买。”有时候,我也会慢慢地吃,慢慢地品尝那汤汤水水的味道。那时,我不太懂事,不明白他们为什么每次只买一碗,只给我一个人吃。有几次我问外婆,为什么你们不吃?外婆说他们不喜欢吃,我也就信了。长大后,我才真正明白了那时外公、外婆对我的特殊关爱。
一晃几十年过去了,前些日子,我又回到了回龙寺,在那里得知,现在的襄阳正在进行九街十八巷建设,回龙寺那片老房子马上就要拆除了。站在街道上,望着眼前的那片老房子,心中不免有一种失落感。我想,再过一阵子,我童年的记忆将会随着一幢幢新楼房的拔地而起而慢慢远去,那些古老的记忆终将被现代化的生活渐渐取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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