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山海经》
中的初夏
曹 旭
一
春天不是读书天,夏日炎炎正好眠。但初
夏——却是个读书的季节,陶渊明喜欢在初
夏读书。不妨读一读下面的诗:
孟夏草木长,绕屋树扶疏。众鸟欣有托,吾
亦爱吾庐。既耕亦已种,时还读我书。穷巷
隔深辙,颇回故人车。欢然酌春酒,摘我园
中蔬。微雨从东来,好风与之俱。泛览周王
传,流观山海图。俯仰终宇宙,不乐复何
如!
这是陶渊明的《读山海经》,作于一千五百
八十多年前的一个初夏。像是一篇用诗写的村居日记。记载了人生最快乐的,莫过于初夏,莫过于闲居,莫过于在一片透明的绿里读书。
二
孟夏草木长,绕屋树扶疏。众鸟欣有托,
吾亦爱吾庐。
前四句,是许多人都喜欢的。因为它不仅描
写了初夏草木的茂畅,大树的繁盛;还使树上所
有的鸟都有了人的感情,又使所有的人,有了鸟
的感情——那是一种找到依托后都会产生的欣喜。
鸟欣欣然,人也得到精神上的慰藉。
八十年代,我们的住房都是靠单位分的,知
识分子在分到新居以后,经常会一面环顾四周,
一面感叹不已,在楼下仰望自己二房一厅的窗户,
就会自然而然地想起那些小鸟有了窝巢的句子,
并产生热爱自己新居的感情。
陶渊明的白描诗,感情典型、语言凝练,外
延有很大的张力,经常被唐人引用。生活与诗歌
零距离的唐人,开玩笑也喜欢用陶诗。其中——
众鸟欣有托,就被中唐的刘长卿开过玩笑。据《
唐才子传》记载:
尝会诸贤于乌程开元寺,知河间刘长卿有阴重之疾,诮曰:“山气日夕佳。”刘应声曰:“众鸟欣有托。”举坐大笑,论者两美之。
说的是,在一次乌程开元寺文人骚客的聚会上,除了刘长卿,还有才华出众的女诗人李冶在座。李冶是一个年轻美丽的女道士,是道观里大家都惊艳的妙人儿——那是家里人把女孩子寄托在道观以后,家长不管、社会不管、道观也不管,致使她们社交自由、谈笑自由、性也更放荡自由的人,有的如同妓女。
因为刘长卿患有“疝气”(小肠气)。肠子下垂,使肾囊胀大,需要用布兜托起肾囊,这是很多人都知道的。因此,吟诗的时候,轮到李冶,李冶就故意用陶渊明《饮酒》中的句子,说——“山气(疝气)日夕佳”,影射刘长卿不能明言的暗疾。刘长卿真的很痛苦,日夕的时候,用布兜托起肾囊,是减轻痛苦;她却说“疝气日夕佳”。
被笑的刘长卿也想了一句,同样是陶诗,还击李冶。因为“鸟”字有一种释义指男人的生殖器,所以“鸟人”是对人的蔑称。宋代以后,小说里用得更加普遍。如《水浒传》第二十二回:“那汉气将起来,把宋江劈胸揪住,大喝道:‘你是甚么鸟人,敢来消遣我!’”《二刻拍案惊奇》卷十四:“大夫大吼一声道:‘这是个什么鸟人?躲在这底下。’”所以,刘长卿就以李冶性生活自由放荡为靶子,说——众鸟欣有托。
这是一句黄段子,但在只重视诗歌艺术性和引用贴切程度的唐代,他们不觉得“黄”,而且认为是“两美”。当然,陶渊明如果知道了,也许会生气。
我倒觉得,这正可以看出陶渊明在唐代的影响,一般说影响都是正规场合,其实,开玩笑是更重要的材料,以前被人忽视了。
玩笑以后,让我们继续读诗。
三
既耕亦已种,时还读我书。穷巷隔深辙,颇回故人车。
耕种都是春天的事,初夏是夹在两个季节之间的标点符号;既耕已种,接下来的事便是读书。读书最好关起门来读,少一点干扰,多一点自由;穷巷也有穷巷的好处,可以使一阔脸就变的朋友隔得远远的。自酿的美酒,自斟自酌;自种的蔬果,自采自摘——
欢然酌春酒,摘我园中蔬。微雨从东来,好风与之俱。
使人感到恬然的,不仅因为酒美,蔬果新鲜,在品尝自己的劳动成果,还有心灵上那种可以致远的宁静。
摘蔬果的时候,微雨来了,好风伴随它一起来;就像浅浅的铅笔线条,涂满六月的天空,增添初夏的透明。
泛览周王传,流观山海图。俯仰终宇宙,不乐复何如!
这是一个所有的风景都被随意涂抹,并在田野上大写出闲适的季节,这样的季节最宜读书。但读的时候,不要读圣贤书,读圣贤书太费劲,容易引起血压升高,眼球肌肉紧张。也不能像应付考试那样苦读、攻读,凿壁偷光式地读,更不能来“头悬梁,锥刺股”,因为那不是读书是上刑罚受罪。
读什么?
陶渊明开出的书单是——《山海经》和《穆天子传》。
这些都属小说一类的闲书,不是什么红头文件、四书五经或高头讲章。诗人读的时候,一点不带功利目的,不想在书中读出个“千钟粟”、“颜如玉”或“县级干部”来。只是“泛览”、“流观”,随便翻翻,体会俯仰之间周游宇宙的快乐。
日记式的诗,行云流水一般记载作者逃避官场,远离樊笼,在自然里求得安宁自适的心情。
四
从陶渊明写这首诗到今天,已隔开一千五百八十多个吹着同样熏人的南风、开同样美丽鲜花的初夏。
隔着时空,我们无法和古人对话,不知道陶渊明诗里还隐藏着别的什么意思,但所有飞翔在诗中的云和鸟,今天仍在飞过浅薄的林莽,远离喧嚣的尘世,寻找依托,寻找初夏可以读书、可以致人宁静的那种——透明的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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