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里的李纨,出场次数不少,但似乎从未当作主角,她是十二金钗里唯一的寡妇、为人低调勤勉。
尤其鲜明的是她和王熙凤的对比,两个人差不多的年纪,都是家里的嫂子,但一个总是穿红戴绿、为人强悍凌厉,另一个则是青蓝色的褂子,在众多姐妹中毫无存在感。
李纨年轻丧偶,心如止水,甚至被称为“槁木死灰”,她所居住的稻香村又是一座简朴的农庄,过着恬淡单调的生活。
但是研读红楼20余年、台湾大学“杰出教授”的欧丽娟老师却认为,李纨这个角色,就像一座休眠的火山,内部的熔岩活动大都静止了,表面上看起来就像死去一样,但其实还保有地热,甚至偶尔还会爆发。
有一次,她甚至压倒了凤姐,让对方甘拜下风。
《红楼梦》剧照
在《欧丽娟讲红楼梦》里,欧丽娟就对这些我们熟知的人物做了全新视角的解读。
《红楼梦》第四回是这样介绍李纨的:
“这李氏亦系金陵名宦之女,父名李守中,曾为国子监祭酒,族中男女无有不诵诗读书者。”
她出身于世家大族,父亲李守中是国子监祭酒,也就是当时国家教育的最高负责人,她的童年,应该是能与诗书为伴的。
但是李守中有强烈的性别观念,他认为,女子无才便是德,所以只让女儿念了《女四书》、《列女传》这些,这也将李纨培养成了一个十分传统的妇女。
名字中的“纨”字,是精美的布料,一种细致而有光泽的白绸绢,常常称为“纨素”。而李纨字“宫裁”的“裁”字,也是来自于传统女性剪裁方面的女红活动。
李纨在这样的家庭教育之下,严格地恪守妇道,即使年纪轻轻成了寡妇,也甘之如饴,成了槁木死灰的一口枯井。
小说里多次强调这一点,在小厮兴儿给尤二姐介绍家里女眷的时候说:
“我们家这位寡妇奶奶,他的浑名叫作’大菩萨’,第一善德人。我们家的规矩又大,寡妇奶奶们不管事,只宜清净守节。妙在姑娘又多,只把姑娘们交给他,看书写字,学针线,学道理,这是他的责任。除此,问事不知,说事不管。”
她欣然接受了守寡的生活,有一次大家在怡红院替宝玉过生日,玩了一个掣花签的游戏,轮到李纨的时候,她摇了一摇签筒,抽出一根来一看,签上画着一枝老梅,旁边写着“霜晓寒姿”四字,所搭配的签诗写的是:竹篱茅舍自甘心。
《红楼梦》剧照
竹篱茅舍,对应了李纨居住的稻香村,而她年轻守节的品格,又像一支遗世独立的老梅花,历经风霜,看淡红尘,对世间的是非得失无动于衷,心如止水,所以说是“霜晓寒姿”,在秋冬寒冷结霜的破晓时分,屹立着枯瘦的身姿,不为所动,这确实是李纨的写照。
但是在她波澜不惊的外表之下,内心就失去了热情和光华吗?
欧丽娟从稻香村的景致说起,虽然那里刻意模仿了乡下田野,整体以泥黄色为主调,但是,在这般单调平淡的农舍边,却“有几百株杏花,如喷火蒸霞一般”。
对比林黛玉的潇湘馆,“有千百竿翠竹遮映”,一年四季都是一片绿意盎然,贾母曾说,“这个院子里头又没有个桃杏树。”
宝钗的蘅芜苑则是“迎面突出揷天的大玲珑山石来,四面围绕各式石块,竟把里面所有房屋悉皆遮住,而且一株花木也无。只见许多异草”。
宝玉的怡红院,“院中点衬几块山石,一边种着数本芭蕉,那一边乃是一颗西府海棠,其势若伞,丝垂翠缕,葩吐丹砂”。
虽然有一棵西府海棠,但却孤伶伶地形单影只,即便盛开时节,也无法和稻香村的几百株红杏相提并论。
也就是说,槁木死灰的稻香村,偏偏种植着灿烂的红杏花,似乎是告诉读者:一个人不可能完全槁木死灰,人性里的喜怒哀乐贪嗔痴一定是不会被根除的。
那红杏花就是休火山偶尔喷发出来的情感闪光,透露了李纨内在活跃的灵魂。
除此之外,李纨虽然穿着素简,却并非对美好的事物不感兴趣。
众人在芦雪庵联诗,宝玉成了最后一名,社长李纨出的题目是:“我才看见栊翠庵的红梅有趣,我要折一枝来插瓶。可厌妙玉为人,我不理他。如今罚你取一枝来。”
众人都说这个惩罚又雅又有趣。
《红楼梦》剧照
海棠诗社成立时,大家准备开始作诗,李纨建议:“方才我来时,看见他们抬进两盆白海棠来,倒是好花。你们何不就咏起他来?”
点点滴滴的描写,都表明李纨的内心潜伏着各种喜怒哀乐的人性,其中便包括对美好事物的欣赏。
她虽然住在竹篱茅舍,却是个很懂得在平淡日子里创造美感、享受趣味的生活艺术家。
李纨让王熙凤甘拜下风的一幕,发生在众人起诗社,她带着众姐妹找王熙凤要钱。
她们打着请凤姐做“监社御史”的旗号,凤姐一下就听出来,她清楚地知道,李纨是想把这笔私下开销转嫁给公家来承担,于是便当众指明了李纨“不想花钱”的吝啬。
她说:“这会子你就每年拿出一二百两银子来,陪他们顽顽,能几年的限期?他们各人出了阁,难道还要你赔不成?”
小心思被点名之后,李纨一反常态,火山爆发一般地怼了回去。
她说:“这东西,亏他托生在诗书大宦名门之家做小姐,出了嫁又是这样,他还是这么着;若是生在贫寒小户人家,作个小子,还不知怎么下作贫嘴恶舌的呢!天下人都被你算计了去!
昨儿还打平儿呢,亏你伸的出手来!那黄汤难道灌丧了狗肚子里去了?气的我只要给平儿打抱不平……”
说得众人都笑了。
凤姐儿忙笑道:“竟不是为诗为画来找我,这脸子竟是为平儿来报仇的。”
最后也老老实实地掏了五十两银子给他们花。
《红楼梦》剧照
李纨被点明“怕花钱”的心思时,懂得转移战场,攻心为上,既然在道理上说不过人家,就专攻对方的心理弱点。
凤姐的心理弱点之一,就是她对平儿的愧疚,以及酒后失态的往事。
李纨故意拿出这件事来发挥,就碰触到凤姐最大的痛点,凤姐也只好退让认输。
所以说,李纨看起来不问世事,实际上隐藏着各种秘密的心思,潜伏着各种喜怒哀乐。
学者唐德刚说:“《红楼梦》这部奇书,读者们不论年龄大小、时代先后、地域差异、政治社会制度不同,读后都会有不同的领悟。”
伴随生活经验的变换、知识面的扩大,每次再读红楼,也会别有一番滋味。
在《欧丽娟讲红楼梦》里,欧丽娟以独特的视角解读我们熟知的红楼人物,细腻入微地剖析大多数人忽略的细节,带你读懂红楼中的人情冷暖、命运沉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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