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人笑我太疯癫,我笑他人看不穿。不见五陵豪杰墓,无花无酒锄作田”。看到这首《桃花庵歌》的节选,你的脑海浮现的是什么画面呢?相信大部分人都会想起那个拥有十房姨太而不满意,将烤鸡翅膀作为最爱,一炷香时间作一幅美妙绝伦的画作,吟诗作对将宁王第一军师气吐血,能打好一手“还我漂漂拳”,以一杆唐家霸王枪排名兵器谱第二,假扮家丁从太师府抱得美人秋香归家的“唐伯虎”。正是因为有这些丰富而多样的艺术形象,我们很容易认为他的一生十分精彩,他的经历是我们欢笑的源泉。可是,当我们拨开历史的迷雾,寻找历史上真正的唐伯虎时,我们一定会问自己,真的看穿他了吗?
唐伯虎
唐家长儿初长成,才华绝伦江南知
公元1470年是农历庚寅年。这天,江苏苏州唐广德喜获长子。要说这唐家,祖上曾经辉煌过,有人是唐朝平定天下的功臣,拥有很高的政治地位。但就如刘皇叔虽然是中山靖王之后,到他这代还得照样卖草鞋养活老婆孩子一样。唐某今生也与公务员系统无缘,能进的八字衙门口的机会,可能就是给大老爷们送点猪肉外卖了。不过所幸的是,在唐广德的辛勤经营下,家里日子过得尚算不错。
但身上毕竟流淌着的有士族血脉,虽然已过大几百年。唐广德自知资质愚钝,于是就把唐家重新辉煌的希望全部寄托在自己的儿子身上。他绞尽脑汁,爆发文化方面的洪荒之力,结合儿子出生的年份以及其长子的身份,就给为取名唐寅,字伯虎,当然唐寅到底是不是寅月、寅时、寅刻出生,就无从考证了。
唐伯虎倒是没有辜负父亲的期望,很小就成为“别人家的孩子”。《明史》记载,说他“童髻入学 ,才气奔放”。看到孩子这么有天分,唐广德对他的要求就更加严格了,相信有时还会目露凶光,吓得小伯虎乖乖学习。“父广德,贾业而士行,将用子畏起家致举业。师教子畏,子畏不得违父旨”。可见,小伯虎一定也像我们一样,在父亲不在的时候,偷偷的看看电视,放松放松,他的父亲回到家以后,也会摸摸电视机烫不烫,从而决定是给个甜枣挥上一棒。
在父子双方的共同努力下,唐伯虎十五岁便获得了童生第一,一切都按着预定的剧本在发展。命运就喜欢给人开玩笑,最希望能看到在自己督导下,能够名满天下,成为社稷栋梁的唐广德,却早早的闭上了双眼,让唐伯虎再也不用惦记看完电视后用凉毛巾敷一下了,因为他已经悲痛的不想看电视了。“父没,子畏犹落落”。然而祸不单行,之后两年内,他的母亲、妻子、妹妹和幼子,都相继离开了人世。“不幸多故,哀乱相寻,父母妻子,摄踵而没”。这些突然的变故,与导演让喜剧之王“尹天仇”所做表情而进行的假定,差不了几票。但唐伯虎没有像“尹天仇”说的那样,当一个人受到太大的刺激,就会没有表情了。唐伯虎选择的是沉迷于饮酒作乐,不想再去争取什么功名,而且行为也开始有些许狂放。“与里狂生张灵,纵酒不事诸生业”。后来他的好友祝允明实在看不下去,便好言相劝,不知道灌了多少碗鸡汤,终于把唐伯虎的斗志重新燃烧起来。他幡然悔悟,用功苦读,有天分的人又非常努力,说的就是他了。公元1498年,唐伯虎再次成为“别人家的人”,获取了乡试第一名,从此“唐解元”之名,江南皆知。踌躇满志的他,画一幅《金鸡报晓图》(不是小鸡吃米图),并提笔作诗,“血染冠头锦作翎,昂昂气象羽毛新。大明门外朝天客,立马先听第一声”。他将之前的阴霾一扫而空,断定等待他的是凤凰涅槃后的辉煌。
进京赴考蒙冤案,意志消沉扮风流
虽然早期遭遇一些挫折(似乎用巨大更为合适),但毕竟成为名满天下的“唐解元”,更是得到副部级实权干部程敏政的赏识,一时间风头无两。伯虎本人更是志高意满,仿佛高中三甲,入主翰林院,得到皇帝赏识,成为伟大的政治家,重新光耀唐家门楣已经指日可待。谁承想,命运似乎就是唐伯虎的捧哏,还是那种一个劲给拆台的哏,在如此关键的时刻,又给他开了一个大大的玩笑,让他的人生走向了另外一个方向。
现在的我们都喜欢幻想如果,如果当时我多考五百多分,考上清华北大,肯定现在是亿万富翁,迎娶了白富美,走上了人生巅峰。多年以后的唐伯虎,肯定也如现在你我一般,幻想过没有认识徐径这个富二代该多好,哪怕认识,也不要和他一同去赶考。如果自己在京城静静的做一个美男子,不要老去当主考的副部级高官程敏政那里串门,安分守己地等待考试多好,如果自己当时在公开场合别那么张狂,非说第一名是自己的囊中之物,装一装学渣,谦虚谦虚多好。
唐伯虎剧照
但就像我们并不会有机会多考那500分一样,如果对于“唐解元”而言,也只是镜中花,水中月。自己认识的好朋友徐径花钱购买了考题,自己的恩师在朝廷有想置其于死地的政敌,自己笃定的在公开场所夸下海口,说自己的文章定能高中第一。种种机缘合力之下,他与徐径被判定科场作弊。考取功名,光宗耀祖的朝堂大门向唐伯虎封死了,同属朝廷的另一扇大门却向他敞开了,还一脚把他踢了进去,他和自己的副部级恩师一同被下了诏狱。
虽然不久,他们都被放了出来,还给了唐伯虎一个做小吏继续报效国家的机会(明朝体制真是奇怪,住完监狱的人还给分配了个有编制的工作),但是他的副部级恩师,却因为满心愤懑,郁郁而终,死后又给了个名誉正部级。但一个小吏又怎么能让才华横溢,自视甚高的唐伯虎满意呢?(明朝的小吏,今生是再无做官机会的),他认为这是对自己最大的侮辱,于是拼死拒绝,回到了家乡,从此,他作为“别人家孩子”的路程结束了。
程敏政
返回江南后,等待他的不再是崇敬的眼神,而是无尽的耻笑,鄙夷的目光。甚至他现在的老婆,也不再给他好脸色看,经常讥讽他,还改嫁给了别人。世间的人情冷暖,再次让唐伯虎黯然神伤。在给好友文征明的信中,他将自己的心情毫无保留倾述出来:“海内遂以寅为不齿之士,握拳张胆,若赴仇敌。知与不知,毕之而唾,辱亦甚矣。……兹所经由,惨毒万状:眉目改观,愧色满面。衣焦不可伸,履缺不可纳。僮奴据案,夫妻反目”。
消沉与落寞,又一次成为他唯一的伴侣。所幸的是,他没有完全的堕落,他开始游历祖国的河山,也沉迷在风月场所吟诗作对,挥洒自己艺术方面的天才,“风流才子”的名号叫的更亮了。但是幸福如饮水,冷暖而自知。那些气象万千的景色,却经常触动他的伤心情怀。严子陵钓台,让他联想到富春烟雨,一蓑一笠人归隐。看到菊花,他又能联想到“黄花无主为谁容”,对于自己飘零人生的感叹均蕴含其中。可能真如秋香说得那样“风流不羁只是他的外表”,他内心的落寞又有谁能知晓并安慰呢?
天命之年渡死劫,自毁名声保平安
若是唐伯虎的余生就在艺术创作、游山玩水、美女拥簇中度过,虽然让人觉得惋惜,他但也不失为一个平安的结局。但命运似乎跟他是较上了死劲,让他在近知天命之年,还要遭遇一场劫数。
当年明朝燕王朱棣发动靖难,打跑了朱允炆,继承皇位大统,期间得到好兄弟宁王的鼎力协助,但朱棣成功后,并未实现对这位好兄弟共享天下的承诺,还把他轰到了偏远的江西,让宁王郁郁而终,并立下毒誓,让后代有机会一定要把当年朱棣骗他的江山连本带利的夺回来。
到了正德年间,这一代的宁王自认复仇的时机到了,他觉得正德皇帝,天天不务正业,轻信奸佞,还爱玩游龙戏凤,实在德不配位,这是上天给予自己取而代之的良机,于是私下开始广纳贤才,招兵买马,准备选择黄道吉日,一统天下。可见历史上的宁王,与电影里那个动不动就要发飙的形象是有一定程度吻合的,实在没有自知之明。这时的天下,和平与发展是主题,聪明的人都在努力的读取功名,资质愚鲁的也在拼尽全力忙活生计,傻子估计也不会跟着宁王去干这么风险的买卖。准备多时,宁王也实在是找不到什么经天纬地的人才,不知在哪天,突然灵光一现,把目光对准了曾经风头无两的“唐解元”。
宁王影视形象
正德九年的一天,唐伯虎正在家里烤鸡翅膀,宁王派人过来下聘书,请他去江西南昌的“阳春书院”担任要职,唐伯虎听闻,可没有骗他们说身体有恙,更没请弹一首以脉搏做琴弦的“将军令”。相反,他大喜过望,因为明朝时候的书院,跟今天的名牌大学一样,地位斐然,从大学校长的副部级乃至正部级职位当跳板,重新步入仕途,简直是一个天赐的良机,况且还有宁王这位皇亲国戚的赏识,自己重新进入皇帝视线,入列中枢、获封封疆大吏,重上人生巅峰就又有了希望。他顾不上还没烤熟的鸡翅膀,也不用好友再给他灌鸡汤,立即就起身前往南昌去了。到南昌后,在他踌躇满志的心情下,一幅更具气势的《落霞孤鹜图》诞生了。
跟随宁王工作一段时日后,唐伯虎发现,宁王想要给自己的富贵比自己想要的还要高,是按开国功臣对待的,那就是要跟着他去造反,而且不仅要成功,自己还得有命活下来才行。为免遭此大难,他直接想出一个比弹“将军令”还绝的招,装疯卖傻的在南昌的大街上搞人体行为艺术——裸奔去了,自己的名声算是毁没了。不过幸运的是,宁王没不为我所用,就杀掉他。相反,还垫了路费,把唐伯虎送回老家苏州去了。
《落霞孤鹜图》
闲来写幅青山卖,不使人间造孽钱
回到老家之后,唐伯虎可算是虚惊一场,从此就再也没有了走仕途的心。功名利禄既无望,养家糊口最要紧啊。这时他用积蓄在桃花坞里买了地,远避喧嚣市井,又娶了一个贤惠的妻子,有了个可爱的女儿。靠着自己一直没有放弃的丹青朱墨,用绘画与题诗走完了他生命最后一段路程。
他画的《秋风纨扇图》里,一个栩栩如生、美丽绝伦的女子跃然纸上,眺望远方,但画中的点睛之笔,却是美人那眉宇间的惆怅。“秋来纨扇合收藏,何事佳人重感伤。请把世情详细看,大都谁不逐炎凉。”像这样以画中诗来叹息自己潦倒人生的事情,唐伯虎用了许多。“谋写一枝新竹卖,市中笋价贱如泥。湖上水田人不要,谁来买我画中山。”自己卖画谋生,却几天都不开张,油米无继时的心酸彰显于此。
《秋风纨扇图》
这些叹息和心酸一直陪伴着他来到了1523年。这一年,这个在后世被人争相传颂的传奇人物,这个作品被几百年后的人重金难求的艺术大家,永远闭上了眼睛。他虽然没有像父亲和自己希望的那样,成为了一个像先祖一般普济世人的政治家,而且还潦倒半生,但他的艺术成就却总算照耀了一个时代。他的人物形象及经历也通过众多剧作家、演员的戏说与演绎,走进了每个人的心里,他的作品是中华民族耀眼的历史文化重要组成部分,在后人的眼里,他的名气可比自己的先祖要高出太高咖位。不知道如今生活在另一个世界的唐伯虎,看到自己离开后发生在自己身上的这些故事,又会以怎样的心情,再绘一幅什么样的画,再题一首什么样的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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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文献:
· 《风流书家:唐伯虎的生平及其艺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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