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代诗话小品之6
昌政
文不加点写成一首诗,可能少见。得到灵感后,流沙河的方式是:把成行的句子、片段,所能想到的字、词全记下来,密密麻麻的,然后按主题去调遣它们,补充成诗;蔡其矫写长诗时,曾把写了句子的纸剪成条、片,摆排成诗。王小妮说,她先顺畅地写了下来,再把句子按诗的语言加以修改。当然,舒婷警告说,与其大修,不如另起炉灶。
不过,多数的诗毕竟是改出来的。永安撼墨写了一首诗,叫作《乞儿》,若能解说,大意是:一个断臂少年跪在正午阳光下的街边行乞,尽管人来人往,但是破碗一直是空着的:人们只顾去商场消费,没有理睬行乞之人。这,让他多年以后还时时想起。全诗24行。不久,他修改了这首诗,压缩成了18行。然而依然芜杂。
原诗起句是“枯黄的头发纠缠着/尘土”,写实,生动,补了一句“如沉积的岁月”加以强调,虽是夸张过度(从不洗头?这与贫穷何干?),原本是可以容忍的。但是,接着的刻画就空洞无力了:“不时掠过影子 轻慢的眼神/茫然 麻木 靠近又远离/岩石与岩石 无视中相对”。写的是行人的麻木、冷漠。艺术的规则告诉我们:新鲜独特的角度胜于滔滔不绝的言说;有时,不说反而比说给出的更多;没有证据就没有说服力。这些遣责之所以无力,正是因为缺乏例证。
诗歌要有在场感,空对空的抒写往往流于高蹈而无法深切,更不可能直击心灵。撼墨将目光聚焦在行乞者的空碗,抓住了根本的特征,这是对的,他写道:“地上有一个破碗 空的/侧倒着在斜坡上/倾斜在偏心的岁月中”。这里有个问题:侧倒着在斜坡上?谁之责?强调过头了,其实连这强调也是不必要的,因为诗不能太实,必须虚实相间,“倾斜在偏心的岁月中”,足以表达,也更具表现力。
就一首诗而言,前后风格要一致。“多么明媚的正午阳光啊/多么喧闹的街市啊/多么富有的人们啊”,这样的句子,多了就散了。况且说了什么?暗示什么?慨叹什么?空泛了。“所有人都在商店中慷慨/正午的步行街上明媚的阳光”,在商店中慷慨不好么?施舍是义务吗?是责任吗?遣责冷漠、自私是对的,但是,过于绝对的言说会伤害作品。况且,这是诗,必须以诗的方式表达,才能实现艺术的力量。
同样一件事,不同的说法会造成相异的效果。请看原作:“一个乞儿 一个破碗 空的/
地上跪着轻飘飘的阳光/如乞者的右臂空的”。应当说,这是全诗写得最震撼人心的诗句,然而前后叙述的角度不一致,不协调。我将它改成:“乞儿一个 破碗一个/空的/跪着的轻飘飘的阳光/以及乞者的右臂/也是空的”,与街市的“满”相对比,诗意集中,表达就更有力了。
至于最后一节:“多年后我梦见那只破碗/梦见一个有罪的人在狱中苦苦寻求/我看见他/跪在黑暗/跪在黑暗深渊中/摊开一双绝望的手如一只空碗/乞讨/向所有的人”。纯属多余。诗歌不必写得满满的,有时,残缺反而更丰富。作者的修改稿因为没有跳出预设的框架,仍然混乱,浅平,甚至将好句改丢了,多了个荒诞无稽的结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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