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代诗话小品之32:九则
昌政
《演示》
关于生命的结局,诗人们有过太多的设想,诸如:我将归去,鸟仍婉啼;那时,我必将……;假如我……,请你……,等等。W·S·默温的《又一个梦》不是设想,是演示:
我踏上了山中落叶缤纷的小路
我渐渐看不清了,然后我完全消失
群峰之上是夏天
生命的个体终将消失,时空永在。这首诗以旁观的角度,将“远去”的过程呈现出来,让人对“重归”可以期待——毕竟只是一个梦。所幸,这梦可以一做再做,对于死亡的演习如此安宁,入了禅境。
《题记》
诗人的才气往往体现在题记。萧春雪的《瓷器》题记:
把土捣烂
掺上火
对于瓷器的命名,何其简洁、准确、精妙!
张作梗的《纤夫》题记:
与一条江拔河
对于纤夫的注解,让人惊叹!
诗写悲剧,要尽量避免血腥。如:范方写项羽自刎:“那柄锋刃的宝剑/冷冷然从虞姬最后的眸光里/和泪/剜下/一朵/闪电”(范方《项羽》)。惊心,但不是血淋淋的,是审美的,而不是感官的刺激。伊万·日丹诺夫的《无题》也一样:
写猎杀而不见血,还发现参与制造悲剧的子弹实乃无辜者——由良愿造成了悲剧,其悲尤甚!
《诗性》
诗人梦亦非著文说,诺贝尔奖得主赫塔·米勒的长篇小说《今天我不愿意面对自己》第一页中的片断,不分行文字比诗还美,分行后就是一首完整的、漂亮的、直抵生活与生命本质的诗:
我宁愿去想草地上那点点积雪,
可一想到积雪,人就无望了,
粉笔让人昏昏欲睡。
有轨电车没有固定的行车时刻表。
有轨电车尽管不是叶子质地很硬的杨树,
但我还是觉得它在呼呼作响。
车子已经启动了,
今天它会马上将我带走。
梦亦非认为,这与米勒作品的“诗性的语言”和“音乐性”有关。
排列是形式,有助于内容的表现。但决定其为诗的仍是其质——诗性。诗,可以分行,也可以不分行,非诗,即使分行也仍无诗意。
《拟人》
汉诗惯于寄情山水、移情草木,将动物素描成隐者,寄托的仍是人类的避世情思。比如何三坡的《天鹅》:
它们在山间
散步 打盹 清理翅膀
躲过了世上的尘埃
不在天上飞,也不在水上漂,而在山间散步,这只拟人的天鹅,代替诗人在创作的此刻,“躲过了世上的尘埃”。
《独特》
一首诗存在的理由,固然与许多因素有关,但至为重要的是独特——不重复,是创造。比如康桥的《黄河》:
这只是康桥眼中的黄河,与咆哮、泛滥、改道、浑浊、曲折、伟大、母性、图腾的黄河无关,这是瘦得可怜的黄河。诗人发现了这一点,创作了这一点,就是一种独家的贡献。否则,就重复了,是多余的。
《命名》
对同一种事物的不同命名,会产生意味的差异。香港诗人李天命的《光洞》,写的是星空:
群猪观赏夜空
只见有光的漏洞
不见有星
所见是“光的漏洞”,还是“星”,见证着境界的高低。善于为事物命名的诗人,将更多地发现诗意。
《反复》
反复,让量变引发质变:诗的意味在渐渐累积中悄然形成。累积可是量的增加,也可以是量的减少,在若与的《无题》中,两者兼具:
咔嚓,咔嚓......
深夜。
有人骑着木板凳向我靠过来
咔嚓,咔嚓....
深夜。
木板凳向我靠过来
咔嚓,咔嚓..
深夜。
向我靠过来
在反复的“咔嚓,咔嚓”声中,每节第三行“靠过来”,用字越来越少,它们营造的紧张感,将对莫名的压迫的惊惧心态表露无遗。当一个人面对苍茫的时空沉思时,内心就会响起“咔嚓,咔嚓”声,感到正有什么不可抗拒地靠了过来——是什么呢?因时而异,因人而异,诗歌因此获得富有弹性的空间。
《得失》
傍晚面临着失落,引人忧伤。孙静轩在《黄昏》中感叹:“呵,明朗的时光正在消逝,黑夜就要来临/柔和的黄昏呵,为什么总是叫人忧伤……”这种对于迟暮的敏感古今中外相似。古希腊女诗人萨福的《暮色》(水建馥译)换了个角度,不再失去,反而获得了平和的母性心态:
晚星带回了
曙光散布出去的一切
带回了绵羊,带回了山羊
带回了牧童回到母亲身边
在失去的一天里,有着一天的获得:有去,有回,一个轮回,圆满。一生就是在这小得大失中度过的。保持这样的心态,人生或能得到大安详。
2011.2.24于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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