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俊淡雅,意韵流长--读说雪影梅花近期的几首诗词
作者:燕山布衣
读过雪影梅花的诗词,给我的总体印象是清淡俊雅而富韵致,婉转含蓄而不艰涩,朦胧的美感跃然字里行间,而且字凝句炼,画面文络清晰,气脉井然,格律宽严有度,对于格律似乎有驾轻就熟的感觉。他的很多作品,无论是借物起兴,还是借景寄情,或是遣情于景,都把许多主体的再造形象相互融合,虚实相生,把物境、情境和意境相互交融,从而形成他诗词的清丽淡雅,朦胧多极,含蓄蕴藉,进而达到“韵外有韵”的诗词境界。
黄昏尚远,便弧灯张启,天斜凉雨。
独坐屏前翻旧贴,赢得恼怀些许。
落叶敲窗,虚廊蹑步,都拟沉吟苦。
风摇墙画,扯声听去凄楚。
渐渐天幕垂沉,文书检拾,起几星纤土。
追想当年秋阁梦,日下多归无据。
逝梦难回,还萦梦里,不见来时路。
一声蛩叫,迥天飞白如曙。
(念奴娇·黄昏尚远)
在这里,雪影梅花不仅为我们描绘了一幅生动的雨日场景,以一种时间的流动描绘了梅花个人在这个雨日的心理路程,向我们展现了他的心灵世界,反映了他对现实的一些感知和期待,同时也道出了我们许多人共有但没能说出来的感慨。
词的前面,梅花有一个“下午职闲,办公室上网阅贴,忽天降小雨,勾生感慨,是记”的小序。这个小序为读者很好的理解这首词做了良好的铺垫,它告诉了我们这首词的一些背景。
“黄昏尚远,便弧灯张启,天斜凉雨”,词一开始,梅花便以一种很有渲染力度的场排,直写当时景境与环境。这里的描写虽然是实景,但内中已经隐约的将“情”寄在里面,为下片的感慨描写做了很好的伏笔。“黄昏尚远”其实也是在说人生的阶段,“天斜凉雨”隐约含蓄地又表达了人生的一些不如意。
“独坐屏前翻旧贴,赢得恼怀些许”,词的第二拍紧承首拍,为我们描绘了一个雨日独自上网读贴子而生“些许”烦恼的场景。“恼”什么,为何“恼”?梅花没有明白的说。这里梅花只说“翻旧贴”,但为何翻旧贴而恼,恼些什么,梅花没有明白地告诉,这也就为读者留下了一个更广阔的想象空间,也引导读者迫不及待的读下去,甚得诗词之妙法。另外,这里的“赢得”与“恼怀”连用,仔细咀嚼也颇有味道,隐约的有一种自我解慰的洒脱精神。
“落叶敲窗,虚廊蹑步,都拟沉吟苦。风摇墙画,扯声听去凄楚。”第三、四两拍梅花没有去继续写“恼怀”的事,而是笔锋一转,又把“镜头”拉回到环境中来。“落叶敲窗”、“虚廊蹑步”、“风摇墙画”这些都是实景,而“都拟沉吟苦”、“扯声听去凄楚”这些又都是作者的感受。这里梅花达到了情景的很好的交融,景便是情,情融入景中。为读者创造了一个凄婉但不悲伤的境界。
“渐渐天幕垂沉,文书检拾,起几星纤土。”词的下片转接的非常自然有序。“几星纤土”的刻画又是那样的细致入微,堪称精彩。“纤土”为何?尘也。“尘土”,旧物也,因此这个“起几星纤土”也就很自然的让人生发联想与感慨。果不其然,梅花也是。
“追想当年秋阁梦,日下多归无据。”很自然地承接“纤土”而来,一点都不做作。“秋阁梦”是什么梦?梅花没有说。其实也不用说,我们每个人都有梦,都有憧憬,都有许许多多的梦想。然而一句“日下多归无据”又让人不得不顿生惋惜和惆怅。“逝梦难回,还萦梦里,不见来时路。”梦去了再也追不回来了,然而还萦绕在梦中,看不到“来时”之“路”,这又是一种多么令人忧伤的境地啊。读到这里,想必很多读者也会生发同样的感慨。不过还好,梅花并没有就此消沉下去,他给了我们希望。
“一声蛩叫,迥天飞白如曙。”非常欣赏梅花的这个结句,含蓄蕴藉,余韵流长,这是希望之所在。这不仅要我们看到梅花并没有从此忧伤消沉下去,也让读者从感慨惆怅的消沉中走了出来,心中豁然明朗。“迥天飞白如曙”,天就要晴了,雨也将不再下,一切都重新美好起来。
通观梅花的这首词,语言明白晓畅,画面栩栩如生,描写细致逼真,读来如身临其境,倍觉亲切。全词清淡而不流俗,有随时间之推移将往日情怀娓娓道来之妙笔,平静中透着一股淡淡忧愁却不见娇柔、做作。
凉蝉疏柳,邯郸道,认是秋烟生处。
窗外遥岑随雁逝,难掩西风凄树。
此际重来,回温旧梦,争料添愁绪。
长宵无寐,起来挥袖还去。
犹记当日嗔欢,爷山邂逅,更武安重聚。
别后相思同制锦,千里鱼传心愫。
暗夜倾怀,良辰祝酒,不尽缠绵趣。
而今思起,冷飚飞压庭户。
(念奴娇·三生三世)
这是一首根据斜阳西楼同名小说改编的词。读罢斜阳西楼那篇几万字的小说,我不禁为雪影梅花的高度概括能力所折服而拍手叫好。小说采用基本是正叙的手法,也许是情节表达的需要,也许是诗词固有特点的制约,雪影梅花在改编成词时一反小说而采用了倒叙。这一倒叙也为这首词增彩不少,由此也可以见到雪影梅花制词能力之厚大。
起首“凉蝉疏柳,邯郸道,认是秋烟生处”颇具词味,尤其“认是秋烟生处”,婉致词法,以景切入,无事无人却人事暗伏。“窗外遥岑随雁逝,难掩西风凄树”,承拍在造境上润色带出意绪。“此际重来,回温旧梦,争料添愁绪”,此处一转,顿起跌宕。上片最后以“长宵无寐,起来挥袖还去”回应“愁绪”做结,也颇具词法。
下片以“犹记当日嗔欢”转承,顺畅自然,从而也勾起对过去的一些回忆。尾结以“而今思起,冷飚飞压庭户”作结,让人顿生凄凉之感,不禁寒噤。
整首词起承转合,丰实厚重,不足处是描写细节的东西,或者可以说是“点事”之笔略欠,不免就有情节上的“虚”感。上片后两拍承转力度也感略弱。
秋雁来时,寒蛩泣处,泪痕漫渍花枝。
慵娇如故,愁影怯丝丝。
一样消魂颜色,未赢得,蝶眷蜂痴。
幽怀敛,依微春梦,独自绿低垂。
凄其,还怕说,年前心事,旧日相思。
记疏雨微云,珍护芳姿。
怎奈西风斜卷,顷换了,露夜霜期。
遥天暗,一钩残月,冷冷照阶墀。
(满庭芳·秋海棠)
轻柔疏淡叠红装,翠叶纷披花影长。
八月风摇开玉砌,错将秋色作春光。
(七绝·秋海棠)
一夜风来满院香,袍红佩紫间帏黄。
若非镇日长相对,窗外须疑接嫁娘。
(七绝·菊)
一泻银河天镜开,风烟浩荡出云台。
胸怀自可藏丘壑,任尔排山雪卷来。
(七绝·海)
这是几首咏物诗词。咏物诗词可以说是学写旧体诗词的基本功,许多学写诗词的人,大都是从咏物开始的。咏物,对于象梅花这样的诗词老手来说,应该不是太难的事情,在体物的基础上,关键是看写的是否体物入细,是否“情”“物”交融,是否传神,是否物我合一,不沾不离。综观梅花的这几首可以说基本做到了这一点。
在这几首咏物诗词中,个人认为那首《满庭芳·秋海棠》写的是最好的。体物入微,情与物交融,情在物中,物中含情,可以说是完全达到了“即物即人,物人合一”,情境、物镜、意境高度统一,把一个“过期女子”的神态、心态刻画的细致逼真,真切动人。
如果这首词只停留在这个层面上理解,那是远远不够的。我猜测梅花在这里描写的实际是一种人生状态,一种“朱颜苍老”而又怕被无情抛弃或行将抛弃的状态。这也就是梅花这首词含蓄蕴藉耐咀嚼之处。
《七绝·秋海棠》一首的“错将秋色作春光”一句自可警起全篇,而《七绝·菊》一首则风趣清新,前铺中继,后转尾合,安排得当,笔力老到,深得七绝笔法精髓。次句“袍红”“佩紫”“帏黄”三词连用,不仅没有累赘之感,反而营造、渲染了一个热闹非凡的气氛,为尾结埋下了很好的伏笔,使尾结的“接嫁娘”就不感觉突兀。这个绝句风趣诙谐,个人非常喜欢。当然,如果这首绝句的结句再更深厚些,将会使整首诗上一个台阶。
《七绝·海》大开大合,一气贯下,充分展示了大海的气势与胸怀,从此我们也看到了梅花本人的气势与襟怀。“一泻银河天镜开,风烟浩荡出云台”、“任尔排山雪卷来”,这是何等的一种气势;“胸怀自可藏丘壑,任尔排山雪卷来”这又是何等的一种襟抱。在写作上,个人认为这首诗,尤其是尾句,梅花可能借用了郑板桥“任尔东西南北风”的笔法。
避炎祛暑坐藤阴,丘壑倾谈共论心。
忽有凉风吹襟起,教人思绪到青林。
(夏日三首之一《消夏》)
老槐深蔽日,上有好蝉吟。
感尔逢时茂,惜吾当暑喑。
溪山留客赏,竹屋耐人寻。
芟却芭蕉叶,犹能展绿心。
(夏日三首之一《消夏》)
雨收云散,蛙鼓池塘遍。几树绿阴莺乱啭,啼湿落红千片。
氤氲暮色连空,流波明灭霞虹。忽地有人和笑,画桥转出兰篷。
(夏日三首之一《清平乐·夏日晚步》)
九野梳风,辽天望,心潮难歇。思当日,倭蹄横踏,柳屯惨烈。四万万人从此哭,九千里地尘遮月。幸西北号角震长穹,箜鸣切。
家国耻,须湔雪;民族恨,肯埋灭?望东南只角,金瓯还缺。借问而今谁倚剑,仰天笑啖东瀛血。向昆仑顶上疾声呼,撑天阕。
(满江红·九一八步武穆韵赋怀)
在这几首诗词中,绝句《消夏》清俊雅淡,余味悠长。《五律·消夏》古拙清旷,意厚思深,“芟却芭蕉叶,犹能展绿心”堪称精巧韵致,绝妙佳构。《清平乐·夏日晚步》清新自然,转承有度,画面感颇强。据先前同梅花的交流,这首词他是有寄托的,寄托的什么虽然他始终不肯说,但通过画面我们也能隐约的感受到一种情愫在里面。《满江红·九一八步武穆韵赋怀》慷慨激昂,读后不仅令人热血沸腾。
都说诗人是嬗变的,通过这几首诗词可以看到,梅花也是如此。他的诗词不仅有清丽雅淡的,也有古拙藉厚的,不仅婉约,也豪情奔放。梅花总是随着感情的需要来选择他认为比较恰当的风格或形式,事实也是如此。
烟欹粉亸翠幢幢,弱质明心对月窗。
独立朱栏听暮雨,数垂脂泪到湘江。
佩声起处寒蛩咽,风露来时瘦蝶降。
输与浓妆更沉睡,长宵绚照剔银釭。
(七律·秋海棠)
梅花的这首七律从另个侧面反映了梅花的学识和对文字的驾御能力。不了解内中典故的读者,读这首诗也许会感到艰涩难懂,但我却说梅花这首七律写的很是不错,无论章法结构、篇章布局、谦辞造句还是典故运用,都非常合理,格律工整精严。首联“弱质明心”正是秋海棠的特色,次联流水对颇见功力、精巧,颈联“地”“时”照应,尾联化用东坡《海棠》名句“只恐夜深花睡去,故烧高烛照红妆”而翻出了新意。
梅花的这首诗从一定意义上来说,是因为我的一句调侃。在我读了梅花《关于诗词的几点看法》一文后,加之梅花的诗词确实也很少运用典故,就调侃说他坚持平淡理念,少用典故,是否典故知道的少或不会用典故?上午玩笑,下午梅花就把这首诗拿给了我,还使用了最窄的三江韵。读后不禁对他又增添了几分钦佩。看来梅花坚持他的平淡风格,的确是对诗词的一种感悟和精到的自我认识。
绝句显才气,律诗见功夫,长短句的词展灵性。通过以上诗词,可以看到梅花的诗词无论在绝句、律诗还是词,都已经达到一种相当高的水准或境界,要是有时间再对这些诗词锤炼雕琢下,将会更好。
富才无学,往往有佳句而无佳篇;有学少才,往往有佳篇而乏佳句。读梅花的诗词,使我看到不仅有佳篇,同时每篇也都不乏精彩句子。这从另个侧面也反映了梅花在诗词方面的才气、灵性和造诣。
以上粗粗读来,简略谈了点个人看法,不当之处望梅花多批评指教。
2004年9月2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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