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到老了怎么办
罗如圭
大学同年级老同学建立了一个QQ群,全年级65名同学,驾鹤仙去挥手告别云彩的已有9人,尚余54人,经常有点联系的也就30多人,都已经退休多年,在70岁左右了。但是大多都不会玩电脑,本也不想学习了,靠子女的帮助和他们耐心地捉手训练,靠自己的努力自摸和胡乱点击,居然还有25人参加了QQ群。
群里有群旗,有群歌。一位大学教授的同学写的群歌歌词是:
起来,不愿睡懒觉的人们,
用我们的双手,
迎接一个新的早晨。
如今我们,
到了最安逸的时候
每个同学内心发出快乐的笑声。
起来,起来,起来
我们为了开心,群里聊天热火,
前进,前进,
我们跟着群主,迈向新的人生,
前进 前进 前进进。
每天都有人升群旗、放群歌召唤。凡进群的不管会不会打字,首先都学会了玩视频秀。平常时间来去自由,晚上可以在8点至11点集中上线见面。这一下,群里就热闹起来了:一开了视频秀,一个个白发苍苍的老头老太,拥挤着,争相要抢视频的座位,闹了几天,现在才慢慢形成了轮流出来亮相的模范秩序。大家在视频秀里说说笑笑,真是快乐!有同学说,大学几年时间,同学们之间还没有说过这么多的话!现在一个晚上比那时一年相互说的话还多!
昨晚聊了一个话题:人活到老了好不好?活到老了怎么办?许多同学发表了感悟意见。
大家都承认,我们这一代人的确是“老”了,的确是过去了。退休以后,也有人对“老”还不能适应,以致觉得沮丧空虚,难耐寂寞无聊。但是活到现在,均已经“安适”了。虽然有人曾经退到二线又混了几年,也有人退休后弄点第二职业玩玩,还有人可以受到邀请发挥一点“余热”,但在70岁大关前后,基本上都已经做到了冷眼视热,从容入闲,进入了安详处事、谦退保身的人生境界了。
这就是“老”。人握拳一声啼哭而来,撒手一声叹息而去,先是一样一样地搜集、吸收,后是一件一件疏散、舍弃。到了现在,正如一位同学所说,只剩下老妻老狗老酒,没有老狗的,也有一台“脑”电。这就是我们的“老”态。
“老”了到底好不好?现在的状态到底好不好?多数同学都说好。除个别“坏心怀肺”有重病在身的同学外,多数同学虽然也是带病生活,但都还能自理,子女因为没有被依赖而称赞我们“给力”,当“招孙办”主任的也算尽心尽责,生活都较为安宁。一个共同的体会是,“老”了这些年,才真正称得上是我们一生的黄金岁月。人家说黄金岁月是20岁,其实不然。20岁时我们懂得什么?当年去追求班上的女生,得到的是“我不爱你”的拒绝,想了好长时间也想不出原因来。如今视频里聊天见面,对方刚要张口你已经完全了解。我们20岁时能懂得茅台酒与汾酒的区别吗?能懂得湘菜与川菜的区别吗?能懂得二胡和京胡、三弦和吉它的区别吗?有一位老同学天天要看电视里的青歌赛,他说20岁时哪能分得清通俗唱法、民族唱法、美声唱法呢?现在他在电视外发出的对歌手的评论,自觉比那些装模做样的评委们更高明!台湾一位作家王鼎钧写得好:“上帝把幼小的我们给了父母,把青壮的我们给了国家社会,到了老年,他才把我们还给我们自己。”是的,当我们领悟到自己已经属于我们自己的时候,就是我们真正的“老”了,进入了人生的最高也是最后的阶段了!
年轻好,“老”了也很好。我们老了虽然已经身处边缘,但可以看年轻人怎么表演,看戏的总比演戏的轻松吧!今天的世界肯定已经是年轻人的世界,年轻当然好!今天的电影拍得比当年精彩,今天的通俗歌曲唱得比当年的“语录歌”好听,今天的花开得比当年灿烂,尤其是今天的年轻人比我们那一代年轻人漂亮,这大概和营养、教育、时尚都有关系,说不定还有我们基因遗传的因素。但是,和我们年轻时比较,我们更觉得现在年老了更好。年轻时我们要垦荒,现在年老了只收获;年轻时我们要和命运抗争,出门危机四伏,心中煎熬,现在到老了一切和解,守在家里不喜不惧,无雨无晴。虽然已经不能经国,也不能济世,但不需再去当“小媳妇”,去看单位领导的脸色;也不必再去追求当“婆婆”,去要求时时“进步”。外面的世界不管如何精彩,吵吵闹闹,与我何干?社会现象形形色色,五花八门,与我何涉?就是天垮下来了,相信也会有年轻的高个子顶着,我们老得这样了,去急什么?好好地“老”下去,“老”完,才是我们的人生任务!
但是,我们老要老得自觉,老要老得知趣。国学大师季羡林先生曾经专门谈到老年人的禁忌,录下来加上我的体会以与所有的老者共勉吧:一忌说话太多。年老之人,血气已衰;刹车失灵,戒之在说。二忌倚老卖老。不能摆架子,争面子,稍不如意,拂袖而去。三忌思想僵化。年轻人在与时俱进,我们跟在他们后面也要随波逐流。四忌不服老。做事、动作要量力而行,不要争强好胜,出风头,甚至老来疯、老来俏。五忌无所事事。虽然已经是争胜有心,好强无力,但也不要自卑,要做到善于守独自处。六忌自我封闭。多向年轻人学习,多接触新生事物,多出去呼吸新鲜空气。七忌老想到死。活多久,有上帝安排来着,到时自然会通知你,现在急什么?八忌愤世嫉俗。要知道牢骚满腹,只能伤了我们的心肝肠胃,伤不了别人的一根毫毛。概括言之,人老了,不要怕被人遗忘;不要怕受到冷落;不要不识时务地抛头露面,还去插手管这管那;不要怕失去讲话的机会,产生令人厌恶的指导癖;不要怕后来人否定自己,长江后浪推前浪,这是必然的规律;不要当鲁迅先生写的九斤老太,谁也看不进眼里,做出失态举止;更不要躲在自己的阁楼里,用嫉恨的目光,诅咒一切后来人,尤其是年轻的晚辈。不急不燥应成为我们生活的外观,不温不火应作为我们性格的内里。总之,要有自知之明,首先就是要自知我们已“老”。
尤其要防止出现“老坏”现象。有些人觉得他以前对社会贡献太多,太不值得,竟想在有限的余年也做些坏事来弥补和平衡一下:过去怕干的事,现在后悔,想去干;过去怕进去玩的地方,现在后悔,想进去。有人说当年官场争逐,他讲义气让一步,让他的好朋友升上去,结果“官大一级压死人”,一生受这朋友欺负,现在还想着要把这厮一脚踹下去。这就是“老坏”的念头,如若实行,会使我们晚节不保,老面难留,一生的英名毁于一旦,真是值得警惕。
活到老真好,但每个人都有活到头的时候。面对必然的“老”去,该怎么办呢?我的看法是,老了要能“舍”,该舍了就要舍,不过是一条老命罢了,拿去就拿去。期盼我国人大能立法,准许安乐“老”去,让我们轻轻松松地无痛离去,这就是我们的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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