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诗写札记
A
我无知,鸣声是我的一切!
我向往旷野的原初,自由,辽阔。我敬仰像阳光那样直接的力量。鸟儿放弃肉身,空中飞翔,发出锐利的鸣叫。一片叶子身上的绿,风中的响,秋日的锈斑,腐化的污暗。我要它们直接存在。它们存在,喊出自身的痛。世界是在痛中生长并存在的。
生命在偶然中受着四面的风响,哪一声是致命而具有杀伤力的?
让它们在诗中呈现出本来的样子。让它们是它们自身。变形的语言会伤害它们。让我像天空一样真实地映出它们。
我了解自然万物仅限于神经相通。因为我们都是四季的作物。
大地,时光,这一盘圣餐,一定是让我来了解与爱的,而不是用来破坏的。
艺术最主要的是呈现心灵,我们对世界的赤裸裸的情怀,对万事万物发出的呼声,用和谐音节的形式展示出来,应该是最震撼人的。这给了我在并不博学的条件下写作的勇气。
我做不到技巧,只有做到最真最纯,——最破碎最完整最热切也最冷漠!
诗歌是我的白日梦。这个世界是我的虚幻的真实。在诗歌里,只有生命发出的欢鸣,只有自由的风声,只有一个君王和他创立的世界。
我挑剔万物,而宽容万物。我冷漠一切,而热爱一切。
我没有那么大的脚力,但有那样宽广的眼神,足够用来抚摸。
虽然映衬着死亡的巨大空旷与岑寂,这人世生活却依然值得重视,且一直生机勃勃。
我叹服这推动生命的巨大自然力:虽被污染、扭曲,而至残缺,却仍挟裹着不可扼止的力汹涌向前。
它要流向哪里?汇聚向时间的尽头?在那里,所有完美与非完美的概念是否皆达到统一、融合?
事物在自然中时,是可以被人随意取用的,而其名称及含义一旦为某人专有,就不要再轻易重复使用这种意义,这样会使词语失去生命力令人心生厌倦。我想,我们使用语汇,应尽量选用自然之物在自然状态的姿态。一再地使用其在世俗中的象征含义,只会导致一首诗歌的死亡。
人世间的繁芜会使我晕眩,而自然的繁茂只会让我变得更加宁静与宽广。难道我不应该像草一样被自然养育?
此生,我已不可能再用一只鸟儿的眼睛,或一粒花籽的嘴唇去洞察、触摸这个世界。
世界将一缕色彩,一束光线,一个声音映入我们的印象。当这个印象被调动,意欲被文字描述,另一个光、色、影的世界也随之诞生。它们绝不相似,却互为倒影。
一缕色彩、一束光线击中我的时候,绝不仅仅是击中了我。它们击中的是一片积淀的土层。随之是这土层里含混、隐藏、模糊着的种子的意识与欲望。故此,诗歌成长为一片叶子。
请注视一片秋后凋落的黄铜色叶子。它布满斑驳的划痕与复杂的色泽烙印:黑、黄、褐、紫、灰、绿……这是时光所为,记载了一片叶子不安的一生。
一直有一个世界悬垂于我们上方,虽然一生也无法伸手摘到,它的高悬却是这一生的事实。
这个世界强烈的不安映衬出另一个世界更加恒久宁静值得向往的光辉!
B
诗歌绝不体现为道德,甚至不体现为正义与是非。诗歌是一种骤然的惊喜;诗歌是一种难言的秘密。
一个诗人应有自己独特的诗语。他应该是个性的。诗歌语汇里不应有流行元素。使用词语时,尊重事物的本性,禅透它原生态的秘密,就是尊重汉语,尊重自然。
诗歌不是阐释,哪怕这阐释运用了巧妙的比喻。巧妙的阐释貌似诗,但仍是非诗,它之中基本不存在诗。
不是什么都可入诗。诗必定将许多东西排除在外。比如世俗经验,智力。
当“我”不在,诗歌便也不在。在只有压力与影子的世物之中,是“我”的俯身赋予它们脉动与呼吸。
人生的矛盾是永远不会得到解决的。像那种解决了一切矛盾然后呈现的诗歌,意味着安静与平衡,也意味着思想与激情的死亡。那也许是宗教或哲学的境界,也就不必使用诗这种体裁说出什么了。
一切雕虫小技皆不值过多思虑。
诗歌最不可或缺的素质是它的精神含量。诗歌的精神应该超越于人类苦难之上,但绝不忽略人类的苦难。我想要的诗歌拒绝琐屑与无中生有的所谓情趣。
诗歌的词语呈现着枝叶生长的状态。慎重地选择最合适的那个词呈现它生长的绿色影像。
我拒绝着用词生僻的诗,因为它拒绝了温暖而亲和的交流。
要更客观而准确地去描述这个世界,推进对世界的理解力,而不只是摆弄语言,用词语的奇崛组合去制造诗意。
陈子昂《登幽州台歌》,张若虚《春江花月夜》前半部分,我以为是古诗中与现代诗最神魂相接的两首诗。这两首诗实现了时空的跨越,我以为这是现代诗的一种有必要追求的精神质地。
我本能拒绝叙述的诗歌。叙述是小说的任务。诗歌是火焰,集中,激烈,而不可触摸。是提纯了的气与精神。
每一个生命都是不同的,每一个个体的经验都是不同的。所以,每个人的诗歌必是不同的。不同的世界,不同的原则。可以尽力相互沟通,却最终不能完全理解。和尊重大师一样尊重自己的世界。并发展它,培植它。
是的,王维决然写不出《石壕吏》。如果每个诗人都去写《石壕吏》,谁还能识得“人闲桂花落,夜静春山空”的自然之幽呢?生命的存在意义毕竟不是为了争斗,在自然中尽自己存在的本分,是最自然最合适的。
说到女性权利,我认为就是:每个女性尽意在世间获得自己想要的幸福。在她的个性范围与社会责任范围之内,不受到逼迫。她的性情能自由自然流露而不受伤害与打击。若是作为一个女诗人,能用文字自由抒写自己的生命之爱,就是对自身女性权利的争取。
写作是一次痴语。要把浮华之心彻底压制下来。
我远远未能把文字变为自由的掌中之物。它还不能自由地替我表达,说出我的内心。
残雪说:“内在的生活成了我的全部,谁也不能再来干涉我了。”多么了不起的女人,多么幸福的争得!
C
异化,是缘于人类主动放弃了参与自然的循环。而人类之外的动植物,尚皆在这一链条之内,生成,繁殖,腐朽,消解,再重新生成。在人类的意识里,早已放弃了这一概念,而执着于追求现世奢华或死后永生。这条路注定矛盾重重,这条路注定开满诡谲变异的花朵。
我的诗歌记下了我活在自然与生活中的疼痛与不适。我反复使用树木,青草,鸟儿这些词汇是为了用这些最舒服的清露不停地按摩与抚慰自己。
已经没有乡土诗。因为这个时代,我们已失去了真正意义上的乡土。在这片国土上,在我们生活的境遇里,城市日益吞并着农村,吞并着独属于农村的河流、庄稼、风声虫鸣甚至星空,吞并着独属于自然野地的生趣。即使退缩到最后一隅的一方寸乡土,土地里与河流里也浸透了化学污染,粮食蔬菜浸含了激素和残留农药。因为农药大面积的使用,连草丛里群蜢乱飞的情景都不见了。自然里的一切几乎都被人类发展之手改造了,扭曲了。如果一个诗人是真诚的,是清醒的,那么他不可能唱出乡土赞歌。
也再没有田园诗。因为人类已经永远结束了田园梦。除非这个世界重建。即使古代田园诗,也是士大夫衣暖食饱之后的归隐消闲。而他们也许从不曾体验过田园土地上生命所真正承负的痛苦和重压。而今天,我们的环境与心灵都不再属于田园。相反,我们生存的状态非常令人担忧与恐惧。人类的命运充满呻吟与挣扎。
但是我们仍然依靠自然呼吸,不能离开须臾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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