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道周“史笔·洪恩”联正误谈 作者:陕西/王振权
《中国楹联报》2016年第26期,连惠彬《黄道周联的误传与订正》一文载:“明末民族英雄黄道周的一副名联一直被误传:史笔流芳,虽未成名终可法;洪恩浩荡,不能报国反成仇。”连先生指出了该联的差错:“上下联同样有一字‘成’,对应却是两个字,分别是‘报’‘ 可’,显然不符合联律规则。”并且认为:“石斋先生黄道周,明末学者、书画家、文学家、儒学大师、民族英雄。……依黄石斋先生的才学,出现这样差错是不可能的,盖以讹传讹也。”连先生经过偕同联友讨论及几番思考后得出这样的结论:“‘史笔流芳’后面应该是‘虽未盛名’。”并建议将该联订正为:“史笔流芳,虽未盛名终可法;洪恩浩荡,不能报国反成仇。”
对于连先生所言,本人却有不同看法。黄道周“史笔·洪恩”联出自清刘献廷《广阳杂记·洪承畴二事》:“黄石斋先生被执,拘禁中,洪承畴往视之,先生闭目不视。洪既出,先生举笔疾书一联。曰:‘史笔流芳,虽未成名终可法;洪恩浩荡,不能报国反成仇。’盖成仇与承畴同音也。”明末黄道周抗清兵败后被俘,清廷派明降将洪承畴前往南京狱中劝降,黄拒不接受,并即兴撰上句嵌史可法名字,下句以谐音嵌洪承畴名字的对联,表现了坚贞不屈的民族英雄气节。《广阳杂记》是记载此联最早的文献,后来出版的《中国楹联大辞典》《中国对联大典》等均是据此将其收入,应该是准确可信的。该联乃长期以来被世人公认的名联,至于联中的毛病,应该是仓促中出现的失误。连先生并无任何证据,只是偕同联友经过讨论,就认定联中的“成名”属于误传,并凭个人想象,建议将其订正为“盛名”,这有悖于清代乾嘉学派在考据学中所坚持的“无证不信,孤证不立”原则,其观点显然不能成立。
对于古人对联中存在的违律情形,一般不应该轻易视为误传,试以《名联鉴赏词典》(黄山书社1988年版)中的三联为例。其一,《灯谜联》:“黑不是,白不是,红黄更不是,和狐狼猫狗仿佛,既非家畜,又非野兽;诗也有,词也有,论语上也有,对东西南北模糊,虽是短品,却是妙文。”此为清代文坛巨擘纪晓岚题于文华殿宫灯上的字谜联,谜底是“猜谜”两字。上联中的三“是”与下联中的两“是”乃不规则重字。其二,《城隍庙》联:“女无不爱,媳无不憎,劝天下家婆,减三分爱女之心而爱媳;妻何以顺,亲何以逆,愿尔辈人子,将一点顺妻之意以顺亲。”此乃广东新会旧时佚名所撰城隍庙联,上联劝家婆,下联劝儿子,抓住了母与子的心理状态来立言。下联中的三“以”与上联中的两“不”一“而”相对,也是不规则重字。其三,《日本长崎孔庙》联:“至圣无域浑天下;盛德有范垂人间。”长崎是日本的大都市,那里华人众多。清代中叶,华人在那里建了孔庙,著名旅日人士李吉祥撰书了该联。联中节奏点“德”对“圣”,“范”对“域”,“人”对“天”,均失对,且下联为三平尾。以上三联均与黄道周联同样“不符合联律规则”,如果按照连先生的观点,依纪晓岚等的才学,也不可能出现这样的差错,这就应该是“误传”了。那么,是否可把《灯谜联》中的“虽是短品,却是妙文”订正为“虽属短品,却属妙文”;把《城隍庙》联中的“将一点顺妻之意以顺亲”订正为“将一点顺妻之意且顺亲”,这样不是既合乎原意又不违联律吗?可是,这样做是万万不行的,因为没有任何证据,怎么能凭空说它是“误传”呢?显然,其“订正”实际就是篡改,这是一种是轻率的、极不负责任的行为,这样做是不会受到学界认可的。
古人并非完人,他们对联中的违律,有些是撰者无意中的失误,如《“史笔·洪恩”联》《灯谜联》《城隍庙》联;有些是为了迁就联意而不得不故意如此,如《日本长崎孔庙》联;当然,个别的也不能排除流传中出现了差错。对于古人对联中的毛病,如有证据证明其确系误传,应该订正;否则只可评说,指出其毛病,提示读者注意避免,而不应该单凭主观想象就认定为“误传”,并且随意“订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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