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秋平/文
新编剧:陈老师,晚上好!
陈秋平:你好!
新编剧:我是《XXXX》那个剧本的编剧,广东的。
陈秋平:我知道的。
新编剧:还是想听听您对那个剧本修改方面的意见,不知道您有没有时间?
陈秋平:你最近营销剧本有没有进展?
新编剧:有进展。找到了一个制片人。说是要改。都是您的那个意思,有点散。我自己这几天也在考虑这个问题。我有点转不过来,从小说到剧本的转换。我想了几天,回想了一些自己喜欢的电视剧,总结出,剧本需要的是YY。
陈秋平:YY是什么?
新编剧:就是他们说的意淫。
陈秋平:怎么理解?
新编剧:一个女主角,很多人都喜欢她,或者是观众看着看着就把自己想像成女主角,心里美美的。《红娘子》我比较喜欢,呵呵!如果下一部我能写这那种味道的东西,我自己就比较满意了。一个女主角,很多剧里的男性人物都喜欢她,或者是观众看着看着就把自己想像成女主角,心里美美的。
陈秋平:这方面,小说和电影电视剧都是一样的。
新编剧:小说还是写给有点头脑,需要思考的人看的吧。剧本写成小说那样的不太讨巧。
陈秋平:也不能这么说吧。这样说就是降低了对自己和自己作品的要求。我的观点是这样的,电视是大众艺术,小说、戏剧,现在相对变成“小众艺术”了。小众艺术可以只找知音,大众艺术必须符合大多数人的趣味。在大多数人中,比例很大的是教育程度不高的普通大众。当然也有精英分子,虽然他们是少数,但他们掌握着话语权。所以说,你如果写了俗不可耐的剧本,也许可以取悦于教育程度偏低的观众,也许可以取悦于某些制片人,可以帮他们赚钱。但你同时也会挨骂,挨那些精英分子的骂。作为一个严肃认真的编剧,要尽量做到出大众艺术的精品,就是尽量做到雅俗共赏。不要随意降低水准。不能仅仅满足制片人赚钱的诉求。
现在回到你那个本子上来,我看了一二三集,都看了。
新编剧:制片人的意思是有点闷,不够时尚。我准备砍掉闷的那条故事线。
陈秋平:其实,在我看来,时尚是浅层的东西,你的剧本还是没有把故事讲好。
新编剧:我功力不够。
陈秋平:你可以把故事讲好,但现在还没有做到。还有,你有一点急于求成了。
新编剧:我是想请教您这一点,我应该在哪些方面“慢一点”,不急。肯定每个编剧都想快点卖本子,何况我这个东西写了三年了。从2010年就开始构思动笔了,呵呵!我还记得是四月份。那年还演了韩剧《儿媳妇的全盛时代》,我超喜欢。心里想,我就想写那样的东西,可是这几年国内电视剧市场的走向跟韩剧不太一样。
陈秋平:既然你现在这个剧本还卖不出去,与其到处吆喝,不如好好改改。
新编剧:您是说,我要在故事的讲述方法上下点功夫?
陈秋平:我说得不客气一点,你要重新学习讲故事。
新编剧:好的好的。《母亲母亲》的故事大纲,写了五万多字,让人能一口气读完,不想放下,那是因为它的故事本身有很好的连惯性,也完整。
陈秋平:不是她的故事本身就有完整性,而是她会把故事讲得很有完整性。你要明白,任何一个编剧一开始面对的都是同样的东西——一张白纸!一个空的文档!
新编剧:我的故事也有完整性,就是几个人从找对象,到最后把自己嫁出去。
陈秋平:你说你的故事有完整性,也许是指故事的总悬念,这个是有的。但是你没有单元故事。一个长篇电视剧,是一个个单元故事串联起来的。这就是我们通常所说的——设计事件。每一个事件本身是有头有尾的,有小高潮,有曲折,有伏笔,有悬念,有意外,有逻辑。事件和事件之间也是有某种内在联系的。
新编剧:嗯,我得好好思考您说的这些。
陈秋平:比如《母亲母亲》,第一个单元故事,我把它叫做“嫁入豪门”,或者“嫁入侯门”。就是写一个女孩子出于无奈,为了救父亲,不得不决定嫁入侯门。这个过程充满着各种变数、危机、阻碍、困境,最终,金国秀在侯家站稳了脚跟。这就是一个单元故事。你的剧,和好多编剧写的剧,都是太随机了,也许中间偶尔会出现一件事,但没有好好营造,就结束了。然后又匆匆忙忙地开始了另外一件事。
新编剧:是的是的,您说得很对。
陈秋平:人物就是东一下,西一下,走到哪里算哪里,说到什么是什么。还有,就是悬念的制造、跟踪、推波助澜、峰回路转,直到悬念的释放和解决。如果有了这个过程,其实就很好看了。但好多编剧写戏,就是舍不得告诉观众悬念。
新编剧:有点懂您的意思了。
陈秋平:那观众很容易走神啊!比如金国秀,父亲被抓了,想救父亲,但警察说要200大洋。再不出钱,人就要死在监狱里了。
新编剧:看来要把节奏放慢下来,减少一些信息量。
陈秋平:不是信息量减少,而是信息和信息之间是由逻辑串联起来的,不是信息碎片。琐碎的信息碎片是不能抓住观众的。
新编剧:您说的是对的,我要改。
陈秋平:还有,就是负能量的启动。这个也很重要。正能量是不够吸引人的,为什么呢?因为正能量是锦上添花。“锦”都有了,如果有“花”会更好;如果没有“花”呢,至少还有“锦”。你有房有车,然后你还想成为亿万富翁,这没什么不好。但是如果你在实现亿万富翁梦想的路上失败了,至少你还有房有车,人家观众不会为你怎么遗憾。但是负能量就不得了,你有房有车,一天一把火都烧掉了,人家就要同情。你和家人流落街头。有句老话:人生在世,不如意者十之八九。戏里更是如此。所以我说要启动负能量。
新编剧:是啊,听您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陈秋平:你说你喜欢的《红娘子》、《铁梨花》,这两部戏也是同一个编剧,他也是导演。你去好好琢磨琢磨,那主人公历经了多少磨难?受了多少苦?遇到多少次危机?甚至还遇到过死亡威胁,那才好看啊!
新编剧:是的。
陈秋平:你塑造了一个好人,善良人,你接下来的任务,就是当着观众的面,整他!折磨他!朝死里整!你要让他死去活来,让他生不如死。你折磨他的时候,其实是在折磨观众,这样观众才会疼,然后在结局的时候,让他死而复生,转危为安,观众就幸福,就翘起大拇指说,这个编剧真牛!真棒!你要是舍不得把你的主人公整死,最终你要被观众骂死。观众就说:什么玩意儿啊?骗我们的钱,骗我们的时间!
新编剧:真是那么回事。
陈秋平:这是什么呢?这说明观众是“受虐狂”。不是仅仅意淫,意淫那是不够的。意淫就只是正能量。必须有负能量的启动。
新编剧:对啊。
陈秋平:用负能量去对比、烘托、锻造、冶炼出正能量——这才是编剧的秘籍。我写了大量的微博和讲了大量的讲座,都在阐述这个秘籍。可是好多人不理会,他们认为没用。我很伤心,很无奈。
新编剧:别介,别伤心,很有用。听你这么一说,我脑子里立马跳出很多部看过的电视剧,原来真的是这么弄出来的。
陈秋平:无论是喜剧,还是正剧,甚或还是悲剧,都要大量启动负能量。《母亲母亲》,你看看,所有的人物都是金国秀的负能量。几乎所有的。
新编剧:是的。她太惨了!
陈秋平:几乎所有的人都在不同的阶段给她找过麻烦,而且还都不是坏人。这部戏里几乎没有坏人,但是是负能量。其实,真实生活中,真正的坏人也很少。即便是坏人,也不是绝对的坏。比如《教父》,黑社会,杀人不眨眼,但他们对自己家人,自己的家族,就是好人。
新编剧:是的。
陈秋平:有很多讲故事的技巧值得我们去琢磨的。我最近写了一条微博,就是论述散与不散的——
【什么是故事的散与不散】常有剧本被评价为“故事太散”,怎样理解?散,就是随机、不确定、不必然;不散,就是有目的、确定、有因果、必然。观察自己日常生活,一部分是随机的,走到哪里算哪里;一部分是确定的,如去办一件事,期待一次约会,确诊一个疾病,逃避一次追捕……解决“散”就多截取后者。
怎样解决你的剧本中的“散”的问题呢?就是要设计有头有尾的单元故事。比如我说的,一次约会,或者诊断一个疾病。比如主人公发现自己脖子上长了一个瘤子,医生说,怀疑是恶性的,但要进一步检查。这是什么?这就是负能量!你不要让医生出去几分钟就折回来,宣布说,哦,放心吧,是良性的。这就是你没有抓住“戏”。什么是戏呢?就是由推倒这第一块骨牌所引起的一系列的连锁反应。因为他是一个亿万富翁,如果是恶性肿瘤,可能活不了几个月。于是,一大堆事情就会因此而发生。这就是我说的单元故事,直到最后诊断出来。那个瘤子到底是良性的?还是恶性的?在结果出来之前的这一段时间里,观众是不会离开电视机的,频道都不会换,尿也不去撒。于是,这个故事也就不散了。散是什么?就是随机性。你都是随机的,那观众的欣赏也是随机的,就可以换台,就可以撒尿,就可以聊天。
新编剧:是,没有抓住观众。
陈秋平:这个不是你说的节奏放慢的问题,这样做节奏并没有慢下来,恰恰是有了紧张的节奏。节奏快,不是琐碎的东西组接的速度快,那个没有戏剧上的意义。不是放慢节奏的问题,加N多琐碎的信息进你的剧本,那个“快节奏”是虚假的。那个快,观众一点都没有被吸引。况且,快也不是目的,吸引住观众的注意力才是目的。还有,节奏的快与慢也是对比出来的。从头到尾都快,也就不觉得快了。必须有慢,才能对比出快。快了之后又要刹车,才知道前面那才叫真的快。
新编剧:写剧本的道道都被您给捉摸透了。
陈秋平:你去问问赵冬苓老师吧,她要是不琢磨透,能那么高产,还那么高收视吗?我还是那句话,你有生活,有感悟,有积累,你是可以写好剧本的。但是现在还不行,你还不懂得技巧。
新编剧:是的,听您这么说是不懂。
陈秋平:我还是建议你耐心地听听讲座,看看我博客里的文章。毕竟,我们这样聊只是很粗略的。
新编剧:我迷茫了几天的心啊,终于看到点方向了。
陈秋平:剧本修改好了,不愁没有买家。我们自己的活儿还不够好,你即便把这个不成熟的剧本卖给了某公司,甚至就算被某公司拍出来了,如果它不够好,甚至很烂,它也没有前途。所以,要去除浮躁,耐心,潜心,只有把自己的绝活儿拿出来,才会打动人。我经常说,就像《中国好声音》一样,拿出绝活来,加上一定的平台,不想红都不行啊。
新编剧:嗯嗯嗯。
陈秋平:我相信,只有耐得住寂寞,认真做作品的人,才有机会成功。不要对现在的挫折妥协,不要害怕挫折。好编剧不是一天炼成的,好作品也不是一蹴而就的,好作品需要长时间的打磨。
新编剧:干啥也不是一天成的,是的,我再想想这个本子怎么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