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圆中国月 最美诗词秋
——唐诗宋词里最动人的十五道月光
陳一水摄于重庆
今天,恰逢中国传统的中秋佳节。所以,一水临时停更一期《声律启蒙》,改为来说说唐诗宋词里,那些最动人的月光。
有人说月亮是诗人永恒的情人。确实,古往今来,为这轮皓月吟咏过的诗人不知凡几,难以计数。鉴于中秋的明月是十五才圆,因此,一水特选出唐诗宋词里最迷人的十五道月光,这其间的月色,有些是属于故国故土,有些是属于寂静孤独,有些是属于亲情骨肉,有些是属于哲思感悟,有些是属于博大壮美,有些是属于相思情愫……
这不是榜单,因为浩若烟海的名篇里,难免挂一漏万;
这也不是排名,因为都是经典,选择总是左右为难。
那就交给你,做评审的选择权,不妨一起来说说:
唐宋华章的字里行间,是哪一束月光,最能打动你的心弦?
《静夜思》 [唐] 李白
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
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一说关于月亮的诗歌,十有八九,最先被人想起的,就会是大唐诗仙李白所写的这两句名句。最自然,最质朴的语言,没有任何花俏,却在俯仰之间,为国人留下了最隽永,最经典的望月名句。只因每个中国人的心上,都有一个不同的故乡,却高悬着这一轮散发着相同思念之光的月亮。
《水调歌头》[宋] 苏轼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
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
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
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
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
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自盛唐以来,文笔间有飘然仙气,可与太白一竞短长者,唯东坡一人耳。这三句由人及月,高度凝练,高度慨括的名句,有无奈,也有释然,也为最后的许愿,做好了完美的铺垫。无愧是月诗中的扛鼎之作!
《月夜忆舍弟》[唐] 杜甫
戍鼓断人行,边秋一雁声。
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
有弟皆分散,无家问死生。
寄书长不达,况乃未休兵。
这一句既写景,也点明时令。白露之后,即将迎来本该团聚的中秋,但清露盈盈,白色的基调渲染出乱世冷清的寒意。后一句,原本是唯心的偏执,却偏偏能赢得天下游子认同的共鸣。
《虞美人》[宋] 李煜
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
小楼昨夜又东风,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
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
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
这首词最经典的,原本在结尾两句。但一代词帝却正是因为这月下的“故国”之念,才招致杀身之祸。这轮思乡念故的致命月色,一定是血红的……
《十五夜望月寄杜郎中》[唐] 王建
中庭地白树栖鸦,冷露无声湿桂花。
今夜月明人尽望,不知秋思落谁家?
“人尽望”这一极富共性特点的高度慨括,以及充满不确定的疑问,将诗人望月怀远的情思表现得含蓄而深沉。而一个“落”字,新颖独特,不落俗套,让思念充满了动感,好像随着漫天清辉洒下……可见诗人炼字的功底。
《望月怀远》[唐] 张九龄
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
情人怨遥夜,竟夕起相思。
灭烛怜光满,披衣觉露滋。
不堪盈手赠,还寝梦佳期。
这两句意境之博大,堪称包容天地!不知道有多少台中秋晚会,都会选择这两句名诗写在舞台背景板上,由此可见张九龄的成功!
《山居秋暝》[唐] 王维
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
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
竹喧归浣女,莲动下渔舟。
随意春芳歇,王孙自可留。
如果说张九龄的“天涯共此时”是中秋晚会的最爱,那么,王摩诘的“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两句,就一定是制器工匠的宠儿。屏风上、茶具上、碗碟上、水缸上,我们到处都能看到这两句充满静谧之美、空灵之美的名诗……
《月下独酌四首·其一》[唐] 李白
花间一壶酒,独酌无相亲。
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
月既不解饮,影徒随我身。
暂伴月将影,行乐须及春。
我歌月徘徊,我舞影零乱。
醒时相交欢,醉后各分散。
永结无情游,相期邈云汉。
孤独的人是可耻的。但对于诗仙来说,孤身并不等于孤独,能把月亮和影子都当成酒伴,这一手自嗨的“影分身”玩得,真是够诗人!
《雨霖铃》[宋] 柳永
寒蝉凄切,对长亭晚,骤雨初歇。
都门帐饮无绪,留恋处,兰舟催发。
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
念去去,千里烟波,暮霭沉沉楚天阔。
多情自古伤离别,更那堪冷落清秋节!
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
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
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
酒醒来时,面对寂静的杨柳岸、唯有清晨的微风以及天边即将跌坠的残月陪伴,而送别的人却再也看不到了。这虽然是假象虚拟的场景,却极易将读者卷入这一场景,感同身受地体味到诗人的伤感与孤独。
《锦瑟》[唐] 李商隐
锦瑟无端五十弦, 一弦一柱思华年。
庄生晓梦迷蝴蝶, 望帝春心托杜鹃。
沧海月明珠有泪, 蓝田日暖玉生烟。
此情可待成追忆, 只是当时已惘然。
李商隐的诗多有扑朔迷离的朦胧之美,难以细解,《锦瑟》更是其最难解的谜。而此诗的颔联和颈联,则更是谜题中的谜题。但即便是不求甚解的读来,也无碍其凄婉迷离的美感呈现。反正,作者想要表达的,也就是难以言说的迷茫与惘然。
《一剪梅》[宋] 李清照
红藕香残玉簟秋,
轻解罗裳,独上兰舟。
云中谁寄锦书来?
雁字回时,月满西楼。
花自飘零水自流,
一种相思,两处闲愁。
此情无计可消除,
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书信到家的时候,正是月圆的时节。虽然有音信好似从可望而不可及的高邈云天寄来,对离人是一种慰藉。但在本该团圆的满月背景下,这又何尝不是一种深深的遗憾?易安未发一字怨言,却将幽怨哀婉表达得极富诗意,不愧为婉约派的当家旦角。
《满江红》[宋] 岳飞
怒发冲冠,凭栏处、潇潇雨歇。
抬望眼,仰天长啸,壮怀激烈。
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
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
靖康耻,犹未雪。臣子恨,何时灭?
驾长车,踏破贺兰山缺。
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
待从头、收拾旧山河,朝天阙。
诗人写月,多耽于花间,偏重于浪漫与唯美。能将月亮写得如此豪迈悲壮的,古往今来,唯有文武双全的岳元帅而已!这两句,将三十年来的富贵功名只视作尘土,把八千里路的艰辛征途唯记取云月,作者高洁旷达的胸怀,由此可见一斑!
《赋得自君之出矣》[唐] 张九龄
自君之出矣,不复理残机。
思君如满月,夜夜减清辉。
因为丈夫远出未归,妻子日夜思念,容颜都憔悴了,宛如那团团圆月每天都在减去清辉,逐渐变成了缺月。这“为伊消得人憔悴”的思念,用如此新颖贴切的比喻写来,令这首小诗如此隽永迷人!张九龄老先生这假托思妇之口的细腻诗心,真是让多少女子都不如啊!
《鸟鸣涧》[唐] 王维
人闲桂花落,夜静春山空。
月出惊山鸟,时鸣春涧中。
王摩诘的诗,素以“诗中有画,画中有诗”著称。这首小诗也许初读未尽觉其精妙,但细品却会发现,这轮月亮极富电影镜头似的画面感。月出本应悄无声息,但能惊动夜鸟啼鸣,那这轮月亮该有多大多亮?这座春山该有多么的静谧清幽?
《春江花月夜》[唐] 张若虚
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
滟滟随波千万里,何处春江无月明。
江流宛转绕芳甸,月照花林皆似霰;
空里流霜不觉飞,汀上白沙看不见。
江天一色无纤尘,皎皎空中孤月轮。
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
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只相似。
不知江月待何人,但见长江送流水。
白云一片去悠悠,青枫浦上不胜愁。
谁家今夜扁舟子?何处相思明月楼?
可怜楼上月徘徊,应照离人妆镜台。
玉户帘中卷不去,捣衣砧上拂还来。
此时相望不相闻,愿逐月华流照君。
鸿雁长飞光不度,鱼龙潜跃水成文。
昨夜闲潭梦落花,可怜春半不还家。
江水流春去欲尽,江潭落月复西斜。
斜月沉沉藏海雾,碣石潇湘无限路。
不知乘月几人归,落月摇情满江树。
虽然说过这不是榜单,不是排行。但选这首诗来压轴,一定是最少争议的。能一连以五个名词组成唯美的诗题,这题目本就是极其罕有的美。这首诗全篇几乎都在围绕着月亮吟唱(这让想勾重点的一水老师简直难以下笔,唯有大笔一挥——全文背诵!哈哈哈),此诗形式与内容的契合,个人生命体验与宇宙意识的交融,音韵变化的流畅与丰富,都令人惊叹不已。
这首诗“孤篇盖全唐”的评价也许有些夸张,但不夸张的说,全唐诗仅存诗两首的张若虚,确实曾经凭借此作压过诗仙李白一头!李白的《把酒问月》一诗里,也有“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的宇宙意识。但张若虚年代在李白之前,且与李白的忘年交贺知章、张旭是好友,并称“吴中四士”,由此分析,李白《把酒问月》中惊人相似的宇宙意识,极可能就是受了张前辈作品的启发,一如崔颢的《黄鹤楼》对于诗仙《游金陵凤凰台》的影响。而且,李白的《把酒问月》虽然有名句,但在整体的立意和行文上而言,尚不足胜过此篇,故此番未能入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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