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香院,位于荣国府东北角上,是一处幽静的院落,远离荣国府中轴线,既不大,更不奢华,在荣国府里应该不大起眼,最大的特点是清幽、安静,此院落最重要的树木是梨树,院名由此而来。
梨香院有十来间房屋,小小巧巧,前厅后舍齐全,而且有一个小门通街对外,西南还有角门通向荣府内帷。
千万不能小看了梨香院!
顾名思义,此院既曰梨香,当指梨花。梨花寓意多重,比如纯洁的爱和相守不分离,比如刚柔并济的高度统一。可是贾府里写了多种树木花草,唯独梨树只出现在了梨香院,别处并不能找到一株,你看大观园多的是杏树、梅树、桃树、海棠、芭蕉、竹、石榴、荷、芙蓉、玫瑰、蔷薇等等。
梨花是白色的,不吉利,而且“梨”谐音为“离”“离散”,古人大户人家讲究,像贾府这样的公府贵族一定不会将此树种植在显眼的地方。
梨香院恐怕是荣国府里怡红院、潇湘馆、稻香村、蘅芜苑几处院落之外,名字出现最为频繁的一处了。频率甚至远远高过荣禧堂等荣国府的主建筑,很有意思的是,像贾母的上房和王熙凤的屋子,是小说里非常重要的场所,却是连名字都没有的。反而是梨香院这么一个偏僻所在大名鼎鼎,岂不怪哉?
梨花寓意既多,曹公自然不会白白浪费不用,之所以大书特书,实大有文章也!
梨香院先后迎来过四届主人——荣国公、薛宝钗、十二个小戏子、尤二姐。
绝不是随意安排,曹公自有道理。
荣国公贾源和他的兄长宁国公贾演,跟随先帝,戎马生涯九死一生,夺取江山,双双被封为异姓里的最高爵位——公。一门出了两国公,贾家实在赫赫扬扬。
以武出身的荣国公可能文化上不行,可是半生戎马,对于生死和人生无常定比常人要感悟的深,尤其是到了暮年,他选择梨香院作为自己的养静之所,当然不会只是喝喝茶晒晒太阳,家族传承和长远维持家族荣光自然是最重要的事,贾源和他的哥哥至少做了三件事:
一、成立贾族私塾,就是我们看到的贾代儒掌管的学堂了。
二、建成家庙铁槛寺,京中有人口亡故,此处即为停灵所在。不至于次次都耗时费力地送往原籍金陵。此处也有不少阳宅屋舍,族中寒素一些的人家后来有不少在此居住的。
三、成立贾氏宗祠。祖宗世代可以祭祀。也是贾族维持凝聚力的精神象征。
梨花冰雪美丽,盛放时,绿叶往往屈于下,花儿有一种独占鳌头之感。非常贴合宝钗“山中高士”的定位和“艳压群芳”的高贵之感。
宝钗的冷香丸用了四时花卉,白牡丹、白荷花、白芙蓉花、白梅花,唯独没有梨花,其实若论品性,无论是形态还是寓意,梨花用来表现宝钗都更为贴切。其实宝钗和梨花的联系是很紧密的,比如,她不就成了梨香院阶段性的主人了吗?再有她的冷香丸就是埋在梨花树根下的。
前文说了,“梨”就是“离”,宝钗和宝玉的金玉良缘本来就是一场以离散为主题的姻缘,悲剧天定。
薛家搬离了梨香院,这所院落于是迎来了它的第三拨主人,就是为准备元妃省亲而买来的十二个唱戏的女孩子们,即龄官、芳官等十二官。梨香院就是“梨园”,这里不光是梨园之意,还有一层意思,即:人生不过一场大梦。
十二个小戏子在梨香院演绎着那些历史和文学人物的爱恨情仇、悲欢离合,大观园里、贾府以致整个社会也正实际现场直播着各自人生悲欢,到头不过都是一场梦而已。
十二个小戏子死的死、散的散、出家的出家,并无善终之人,作为那个社会最被人作践的戏子,他们命运的悲惨几乎就是注定的。
说到小戏子,其实黛玉爱情的萌动和宝玉的情悟,都和梨香院、和小戏子直接相关。
二十三回,黛玉葬花,宝黛共读西厢后,袭人急忙忙把宝玉叫走了,黛玉正准备独自回房,走至梨香院墙外,就听见小戏子们在唱“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黛玉是:心动神摇,如醉如痴,站立不住,坐在一块山子石上,仔细忖度,不觉心痛神痴,忍不住堕泪。从这一刻起,林黛玉对待贾宝玉就从兄妹亲厚之情转变为真正的爱情了。
三十六回,宝玉一时兴起到梨香院找龄官为他唱《袅晴丝》,谁知龄官正眼也不瞧他一眼,躲他如瘟神,说嗓子哑了,前儿娘娘传进我们进宫,我都没唱。言外之意你算个什么东西!宝玉是被女孩子众星捧月惯了,哪里遭到过如此的嫌弃,自己讪讪的红着脸出来。可是他看到了龄官在贾蔷面前的无限娇柔,于是宝玉情悟:人生情缘,各有分定。而这一回目就叫“识定分情悟梨香院”。不说龄官、贾蔷,偏偏点出梨香院。
尤二姐吞金自杀后,梨香院是尤二姐的停灵办丧之所。
值得注意的是,为此,梨香院正墙上,通街现开了一个大门。小说里写:为的是出灵方便。
从另一个角度说,这完全是胡闹,敕造荣国府是你想怎样开大门就怎样开的吗?难道百年来荣国府没有死过小妾不成?梨香院是什么?完全是荣国府内宅的幽静之处,栽种梨花完全取决于主人喜好,万不可大门洞开示人。梨花不吉之物,只是此时的荣国府和贾琏已经顾不得了。
尤二姐的丧事办完,其实贾家的获罪和抄家已经进入了倒计时,林黛玉重建桃花社所作《桃花行》比《葬花词》更为悲凉,贾母的八十寿诞表面热闹,实际上下面是矛盾重重还将荣国府仅有的一点钱花了个精光。荣国府连过日子都没钱了,王熙凤当嫁妆、当首饰,拆了东墙补西墙,贾琏都打起老太太金银器的主意了。
梨香院四届主人,也是贾府的盛衰史,从辐辏到表面上的美艳高贵,再到南柯一梦,最后变成灵堂。梨香院,这个美丽而又不祥的名字,倒是完整谶伏着贾府的生命轨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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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原著:
甲戌本《脂砚斋重评石头记》,庚辰本《脂砚斋重评石头记》,人民文学出版社120回通行本《红楼梦》(庚辰底本前80回)
图片来源:清 孙温《绘全本<红楼梦>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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