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商隐》助林燕云摘取戏曲最高奖梅花奖之后,李商隐的知名度在潮汕地区广为提高,除了该剧中的爱人王云雁,作为爱情朦胧诗写得最高明的伟大诗人,其实我们并不知道李商隐一生究竟爱过几个女人,因为他的诗写得实在太朦胧了,似乎都是,又似乎都不是。
小说家格雷厄姆·格林的墓碑里,有这么一句话:
“我最爱看的是事物危险的边缘、诚实的小偷、软心肠的刺客和疑惧天道的无神论者。”
李商隐的许多诗描写的就是这种危险的爱情。
也许,李商隐经历的爱情并不是仅凭郎才女貌和彼此心心相印,就可以冲破一切的世俗藩篱不管不顾的。正因为可能不是被世人祝福的爱情,所以李商隐便写得晦涩,写得似是而非,根本让人抓不住把柄。
谐音,是李商隐诗最喜欢玩的梗。比如“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有晴(情)却无晴(情)”,“春蚕到死丝(思)方尽”,下面这首诗里又是玩的“相思”的谐音:
飒飒东风细雨来,芙蓉塘外有轻雷。
金蟾齧锁烧香入,玉虎牵丝汲井回。
贾氏窥帘韩掾少,宓妃留枕魏王才。
春心莫共花争发,一寸相思一寸灰。
找到了没?在第二联里,“香(相)”、“丝(思)”。
古代的高门大户好风雅,会在房间烧各种熏香,而烧香的香炉做成各种各样的形状,本诗里的“金蟾”,就是这个香炉的外观形象,蟾蜍的嘴里有一个小小的机关控制炉门薰香的开合,所以这里说“金蟾齧锁烧香入”,香气似有若无地氤氲着,不明说但可以想象是思念的慢慢弥散。但是这烧香的人是谁呢?是诗人所思所想的人吗?这一句还不太明显,下一句就揭示出来了。
“玉虎牵丝汲井回”,“玉虎”,也类似上一句的“金蟾”,不是真的有一只老虎在这里,而是指制成老虎形状的东西,这里是汲井用的辘轳。汲井这样的粗重活是仆婢所做之事,那么上一句的烧香之人也对应的是婢女了。她们都只是为女主人和男子成就好事铺床叠被的红娘一类的角色。
律诗讲究起承转合,前两联对应了“起”与“承”,是婢女,而第三联的“转”就要让主人公登场了。
“贾氏窥帘韩掾少,宓妃留枕魏王才。”男女主人公终于都出来了,如果说女的是贾氏,男的就是韩掾,女的是宓妃,男的就是魏王。当然这里只是一个类比的身份。这两对男女写到诗来的此时此刻有一个共同点就是:爱情的不可能。
先说宓妃和魏王。宓妃是三国时期袁绍的儿媳妇,袁绍被曹操击败后,宓妃就被曹丕占为己有,曹丕的弟弟曹植也挺喜欢她,为她写了《洛神赋》。所以本诗中的“魏王”是指曹植(而不是曹丕)。
再说说贾氏与韩掾,是三国后期故事。贾氏是贾充之女贾午,贾午是帮助司马家夺取曹魏政权的头号人物,韩掾(“掾”的意思是僚属、副官)即韩寿,是贾充的下属。贾充经常宴请群僚,而他的小女儿贾午每次都偷偷透过窗户观察韩寿,韩寿是当时的小鲜肉,贾午口水滴一地,她的婢女便悄悄帮他们成就好事,直到——不是珠胎暗结纸包不住火。有一次贾充闻到韩寿身上有一种熟悉的异香,而这种异香全国只有两家有,其中一家就是自己家的。贾充起了疑心,捉来婢女一问真相大白,但觉得韩寿也算不错,便顺水推舟把小女儿嫁给他了。这就是“偷香”一词的来历。按说这个故事没有曹植与宓妃的悲摧,只是诗人重的不是结果,而是撷取了韩寿爬墙之前的感觉来写的:墙呀,你那么高,我的爱人呀,你若不爱我了,你的心就比这墙还高。
如果说小鲜肉韩寿和多才郎曹植是李商隐的自比,那么诗中多情的贾午和美艳的宓妃会指代谁呢?李商隐说:就不告诉你。因为这根本就是一个不能说出来的秘密,贾午和韩寿之间隔着的还是只是一堵院墙,宓妃和曹植之间隔着的可是严酷的伦理。
这有形的无形的墙根本让一个文人无法逾越,所以诗人最后写道:“春心莫共花争发,一寸相思一寸灰。”——我不能起心动念啊,我爱你有多少,我的心就要死掉多少。
至此,我们再回头看看诗的第一联:“飒飒东风细雨来,芙蓉塘外有轻雷”——春天里,老天你扔下来的是丝丝细雨,我已经隐隐听到遥远的脚步声,是她来到我身边好呢?还是我这么远远地听着好就好?
老天无语,所以李商隐把这首诗命名为:《无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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