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时归去,做个闲人,对一张琴,一壶酒,一溪云。”年少时我曾醉心于一壶酒,现如今,更陶然于那盏茶,行走在天地之间的那盏茶。
每于春和景明、天朗气清之时,喜欢携壶带盏,背起行囊,一个人走在群山之中。也许是漫山修竹,古木荫荫,也许是山花遍野,青草满池。听蛙声四起,虫鸣唧唧,或松涛云影,花好月圆。寻一处干净空地,席地而坐,或支起炉子,临流煮水。炉烟袅娜,茶气氤氲,意绪随着轻烟泛起,身心漫与浮云往还。取一本闲书,断章短句,随意成篇,读几行文字,想过眼云烟。
你把一杯注满的茶盏放在脚下,与一本古雅的线装册子一起并列,任清风轻拂,日影渐斜。你说,你最喜欢的就是这种状态。看得出你很享受这个过程。过往的行人不住地打量着你的行为,你总是一付漫不经心悠闲自得的样子,自顾自饮。
也许有人说你真会过日子,把生活过成了诗情画意。也许还有人认为你闲得无聊,总是会没事找事。你默而不语,笑而不答。有的客人甚至凑过来,席地而坐,很想与你对饮。你笑笑说,不好意思,我只带了一个杯子。
表面看来,你紧闭如蚌的心,有些拒人;事实上,你却心思浩茫,远接空明,把思想开放得与这山水一样广博而深远。你喜欢将茶席摆放在山水之间,只希望寻得一方与天地对话的契点。人们往往从小就开始,想要去征服这个世界,改变这个世界,最大限度地攫取与获得。但人究竟应该怎样才算是真正的获得?你看,历史上有多少帝王将相、英雄豪杰想要去征服这个世界,最后不是被时代改变,就是被历史扬弃。看来,生活中真正的获得不是攫取与拥有,而是走进与融入。一滴水只有融入大海才永远不会干涸,人与大自然的相依相存,才是真正的拥有与获得。所以你愿意背起行囊,走入大自然中去,将茶席铺展在天地之间,"侣鱼虾而友糜鹿","空山空山即我屋,一卷黄庭石上读"。
你曾经对我说,女儿还不到三岁的时候就学着你泡茶的样子,沙盘推演,清杯素盏,注水分茶,一招一式,一颦一蹙,俨然行家里手。丫头都快赶上你的个头,把你的茶道茶艺演绎成清风流水,自然天成。每次入山,她总喜欢跟你一起,"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
还记得那条河吗?一条绕村而过,川流不息的河。每当夜月星临,微风拂岸,河面上流动着无数的灯火,一闪一闪,如童年中的梦幻。那些闪烁的萤火虫亦如天上的星星,闪着闪着,没在草丛中,夜色里,不见了。那时你是全村中最淘气的一个,常常弄得爷爷奶奶哭笑不得,拿你毫无办法。
十六七岁后你不满足于命运的安排,毅然辞去“铁饭碗"的工作,只身跑到外面闯荡。家里人为你担心,你却暗下决心,不混出个模样决不回来。这次是带着十级的证书回家探亲,还抱着古琴为家乡的大型雅聚操琴伴奏。那份优雅让与会的人惊羡不已。少年的意气早已成了过眼云烟。心情好了,处处晴天,心事淡了,一溪云烟,心怀远了,天地山川。
那天听说山上下起了雪,你决意上山踏雪。踩在窸窣作响的冰雪上,女儿说像脆脆的巧克力。你笑着说,你就想到吃。女儿向你伸出舌头,做了个鬼脸。那一川云雾、满山冰雪让你留连往返,徘徊不前。如琴湖中的雾凇把个湖天景色洇染得如中国的山水画,浓墨淡彩,水气淋漓。你立在亭中,面对湖山,眼前的松枝横逸,树影婆娑。你说,我想喝茶。我心想,此时此地倒是个饮茶的绝好去处,但哪来的茶呢。为了不扫你的兴致,便说,我朋友就在附近,我们赶过去喝茶。可是你并不动声色。良久,你轻声说道,就在这儿。我有些愕然,不禁叹道,有杯茶真好,梦若游仙。你转过身来,取下背包,缓缓打开拉链,次递取出茶壶,茶杯,茶罐,列置在亭子的栏杆上,动作随意轻缓。也许是气温太低,你的手有些红肿迟缓,也许是眼前的景色太美,让你有意放慢节奏。
橙黄色的汤汁均匀分布在平置的四个茶杯中,保温杯中至少是八十度的开水,泡茶后喝到口里只有五十度的茶温了。已经足够了。杯沿带着茶气触碰上唇的一瞬,毫无设防的鼻孔早已投降,一股纯净的清气和着山气水气雾气混合袭来,那份醉意瞬间敌过周寒,从唇到鼻,从口入喉,悠然的流滑而去,没了。许久,舌尖还在追寻刚才的滋味,已不复得。
于是,开始了第二泡,滋味比前泡更醇更厚,汤色也在增浓加重,我有意让它在口中多停留些时刻,舌尖轻缓濡动,茶液在口中四散,渗入到每一个细微的气孔,如一股暖流在胸中涌动。此时眼前飞过一重重大雾,浓得化都化不开,把山色退尽,雾漫山沉,只听远处人语响,不见有人来,仿佛自己也已远接天际,化身天外。
其实,余生很贵,你想活出自己的样子,希望能找到一个能窥视天地万物堂奥的窗口。音乐是没有国界的人类语言,古琴是古人与天地对话的工具,所以你选择古琴,把平生所学,平生所历融入琴音,希望能弹奏出俞伯牙的消息,能融入山水清音,叩开古今知音之门。当你的指尖从琴弦上划过,那轻柔的指法带着韵律,与清风流水,鸟唱虫鸣一起,混成天籁。
此时归来,或是正点,对一张琴,一壶茶,一溪云。与你交往的过程中,感动于你的琴音,更感动于你的茶席,而那背囊中的小茶席更觉有味,那份与大山为伍、与天地对话的滋味,现在想来,还余味未尽,两齿生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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