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情永待追忆》——宋词:蝶恋花
“宋代艺术在形貌上弃丰腴雄硕而就瘦削矍铄,在气质上舍浅表声容而取深潜意态,在神韵上少春华之精而多秋叶之容,它就如同汇集了千万条溪流之后的湖水,消失了激流漩涡,沉匿了浪音涛声,托浮而出的是饱涨、平静、澈清的水面,这是一种清波容与、波光荡漾、秋水般'表里俱澄澈’的境界。”
心倾诗词由来已久,潜心唐诗宋词却是最近的事。唐诗登峰造极、汗牛充栋,宋词浩如烟海、风情万种。喜欢是一种心情,爱好是一种状态,潜心是一种投入,如果说研究,那只能是一种臆想了。只就词来说,自唐至宋,突起文学巅峰,造就文化瑰宝,以一人毕生的精力,如果不走窥一斑而知全貌的捷径,也难以掀动这如山宝藏的一角。
对此,我还是有些自知之明的,粗读了厚实的《唐宋词鉴赏辞典》和《宋词三百首辞典》,操纵不了顶尖而又空泛的题目,自然是因了心有余而力不足。大处不敢着眼,小处却可斗胆入手。满盈着风骨柔情、淋漓尽致的词牌名一直回荡在我的脑海中,令我怦然心动的是那在文学长河中时时激起璀灿浪花,让人荡气回肠、柔情满怀的《蝶恋花》。
《蝶恋花》,唐教坊曲名。本名《鹊踏枝》,晏殊词改今名。调名取梁简文帝萧纲诗句“翻阶蛱蝶恋花情”中的三字。又名《黄金镂》、《凤栖梧》、《一箩金》、《鱼水同欢》、《细雨吹池沼》、《明月生南浦》、《卷珠帘》、《江如练》等。双调,六十字,上、下片各五句,四仄韵。
《蝶恋花》,情真意切。蝶儿恋花儿,花儿引蝶儿。花已开,人情簿;蝶如人,人似蝶;蝶恋花,人念人。风让花儿行走,蝶让花儿生长。春天促醒花儿的萌动,花儿应春天之约绽放。人在春中惜春,人在花前怜花,人在人中悯人。花非花,人如昨,蝶仍在,故人非。花瓣随如水的时光飘落,思念依轻盈的翅膀遥寄。人心直面花丛,蝶儿是舞动的精灵。恋花喜蝶,忧的是国,怜的是春,念的是人,动的是心。有字情短,无言意长,灵魂深处,雷霆万钧。
春天——向往与回忆
春天是万物萌动的季节,也是诗人词者歌吟咏颂的话题。春为年首,稍显即暮;以春喻人,年少不再。花儿是春天的使者,风儿是春天的脚步,雨儿是春天的美酒。然而,使春天变老的正是花的凋零、风的揉拂、雨的浸淫。恼人的风、愁人的雨,使怀春者伤春,使怜人者自怜,向往中充盈着短暂,回忆里满盈着悲苦。
在唐宋人的《蝶恋花》中,春天就不单是柔美与明丽了,她载动的是不堪其重的悲伤与愁苦。欧阳修慧眼洞察从早春到暮春的丝缕变化,细柔的微风激起感情的波澜。“浓睡觉来莺乱语,惊残好梦无寻处。”欧词之柳别具妖绕姿色,视中之柳化作娇柔可爱的少女,轻展丽影,楚楚动人。暮春三月,杏花已开,清明细雨,却使得“杏花零落香红谢”,逗引出词人伤心惜花的一怀惆怅之情。那依偎的碧树,那摇曳的杨柳,那动听的钿筝,都渲染和衬托出身边、眼中、心里的双栖双飞、搏云击雨的一对海燕,“好梦”在心底,岂可径直言?说此词“金碧山水,一片空朦”,深得其昧。
“不卷珠帘,人在深深处”、“尽日沉香烟一缕。宿酒醒迟,恼破春情绪”的晏几道也因惜花而恼雨:“残杏枝头花几许。啼红正恨清明雨。”与欧词有异曲同工之妙。“远信还因归燕误,小屏风上西江路。”词人在词中作画,设小屏风,绘西江路,屏风上有山水,行路上有亲人,皆因痴想,全由梦生,伤春伤别的深闺思妇立而有形,动而有影。
柔情寄怅惜春暮的高手当属秦观。“晓日窥窗双燕语,似与佳人,共惜春将暮。”惜春皆因春光好,艳阳冉冉,晴光微摇,春燕双双,呢喃声软,窗含晓日,燕语阵阵,如佳人在侧,共将春度,转瞬已老。“持酒劝云云且住,凭君爱断春归路。”流水落花,闲云闲雨,来而又去,痴人劝云云有情,暂停云步将春暮,以惜春起笔,以寻春为干,以留春将收未收,恰似向日芙蓉、晓风杨柳,又似铅华洗尽、出水天然。
“酒美梅酸,恰称人怀抱。醉里插花花莫笑,可怜春似人将老。”忧国怜民、怀乡悼君的李清照,以酒浇愁,酒苦心酸,聊慰襟怀。诗圣杜甫有“感时花溅泪”的悲语,易安居士慨述“人欲泪、花莫笑”的愁绪。春老春意阑珊,人老欢娱不再。明言伤春,暗寓伤心。伤春与伤心,敦轻敦重,一目了然。
有着天真烂漫的少女生活和和美恋情的朱淑真,因拥春而假意留春、恣意送春,如此慷慨者寥若晨星。心境明媚,欢意徜徉,直想随春而去探究春归何处却悄然无迹。“把酒问春春不语,黄昏却下潇潇雨。”雨是春的精灵,最终也难免成为思春人的眼泪。美好恋情成追忆,嫁与俗吏尝合离。后人集其诗词作《断肠集》,定是一咏三叹,感之慨之。
李冠的《春暮》词不用典,语言浅近,独具特色。“数点雨声风约住,朦胧淡月云来去。”“桃杏依稀香暗度。……一寸相思千万绪,人间没个安排处。”长夜里,水边地,暮春时,多愁善感的词人为春光将逝而感伤,夜不能寐,独自徘徊。风约雨声,朦胧淡月,云来云去,耳闻目睹,错落有致。
有人笑打秋千得欢欣无限,有人一寸心肠却彷徨无靠。传统的伤春怀人有赵令畦和贺铸的各一首。赵令畦将眼睛拟作“横波秋一寸”,痴望风头卷絮,飘香坠粉,蝶去莺飞,斜阳近山,黄昏近人,慨叹“新酒又添残酒困,今春不减前春恨。”贺铸的伤春怀人念及几许伤春、春又复暮,竟日微吟长短句时,心向往之,情不自禁,神知手到,径直将李冠的“数点雨声风约住,朦胧淡月云来去。”悉数拿来,直接搬上,却让后人讥其拾人牙慧。
遥远——心与心的思念
有形的距离与遥远似乎不可相提并论。瘦身面对,双目含泪,有情难诉,知音已去,心何以堪。设若天各一方,鸿雁架桥,纸短情长,两心相依,距离越远,情心越近。秦观“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的名句,就是对有情人最好的安抚与劝慰。
酒樽眼前立,明月高空悬。花儿已绽放,秋千无丽影。春夜雨似泪,何时架长虹?
两度宰相冯延巳回味与有情人凤楼同宴几度。“低语前欢频转面,双眉敛恨春山远。”前时欢娱与今之相见,追忆与现实,不由得词人忽而自惜及今,忽而由今忆昔,层次叠出,情感激荡。人因情醉,金爵酒满,阳关一曲,柔肠千断,将为相得失之心,托之闺情,用技乖巧,缠绵宛转。冯延巳高居庙堂,自有思人之巧。梅落繁枝,犹自多情,似雪随风;苦酒醉醒,添愁无限。
“一晌凭栏人不见,鲛绡掩泪思量遍。”思人之苦莫如醉,愁梦深深疏忧欢。忆念远方恋人的柳永伫倚危楼,望极春愁,对酒当歌,狂图一醉,无味强乐。“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以渐高渐瘦的苦恋者形象矗立在文学艺术的温柔世界的一隅。
晏殊倾诉离别相思之情,埋怨“明月不谙离别苦,斜光到晓穿朱户。”空月高照,心情迥然,张泌则有“多情只有春庭月,犹为离人照落花。”“昨夜西风雕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这千古名句,极尽登高望远、难遣离愁、心胸阔大、境界高远之势。
欧阳修切问:庭院深深深几许?杨柳堆烟,雨横风狂,三月迟暮,门掩黄昏,无计留春。“泪眼问花花不语,乱红飞过秋千去。”这首深闺思妇的怨词,李清照认为是欧阳先生所作,而非出自冯延巳之手。同样传说是其高手操就的“百草千花寒食路,香车系在谁家树?”泪眼不问花,喃喃作独语,心底怆然问:“双燕归飞来,陌上相逢否?”却是梦里悠悠,无处找寻。文学艺术大家抒情,情深意切,情景交融,足见大师柔情满怀。
同是后起之秀、俯瞰文学殿堂的苏东坡既怜“花褪残红青杏小”之虞,寄“天涯何处无芳草”之乐,又叹“多情却被无情恼”之怨。墙里秋千与佳人,墙外孤道与行人,佳人笑渐不闻,行人空心何待?春光易逝,佳人难见,烦恼频生,乐何苦哉!
李清照送夫别离,泪湿罗衣,脂粉散满;阳关叠叠千千遍,却道山长山却断。“惜别伤离方寸乱。忘了临行,酒盏深和浅。”酒盏已满酒已凉,肝肠寸断挥手间。诉离情暖雨晴风,冰初破时,春心早动。酒意诗情无可寄托,依然是泪融残粉。“独抱浓愁无好梦,夜阑犹剪灯花弄。”夜长情深愁幽,孤灯孤影对月,剪灯弄花只一人。《敦煌曲子词》以俏丽且俏皮的口气,描写了征夫在家少妇与笼养的鹊儿。“欲他征夫早归来,腾身却放我向青云里。”无限思念之情和欲飞关山之愿跃然纸上。
《蝶恋花》正当寄情愁,述与友别者凤毛麟角。杨炎正慨叹离恨酝成春夜雨,乱山遮隔无重数,弱柳系船,为君愁绝。与友人惜别之情,船载斗量,如雨倾注。
秋天——情与景的思索
宋词缺乏阔大浑厚的底蕴,境玲珑而狭长,却意顶尖而新致,情境与日常生活贴近而亲切,人们各种复杂细腻的心境意绪都通过微妙精细的景物比兴,客观传神地表达出来。反复咀嚼,如沐春风,如品陈酝,如闻新茗。
留春春不住,春毕竟来过才去。恋花花已谢,花毕竟开过才落。舞风风早停,风毕竟吹过才消。想蝶蝶却飞,蝶毕竟来过才走。无花不成春,无春不成媚;无果不成秋,无秋不成愁。
晏殊的小子晏几道醉别西楼,陈酒早醒,欢娱不再,只叹今人不似春梦秋云聚散容易,依斜月半窗看画屏闲展吴山苍翠。“红烛自怜无好计,夜寒空替人垂泪。”惜往昔黄金岁月似明媚春光,知今日红烛垂泪却门可罗雀。只好兰舟催发,梦入江南烟水之路。路尽难遇离人,梦里消魂未说,醒来惆怅迟误。情书尺素,浮雁沉鱼,了无凭据。何处可寄梦,聊慰梦中人?
相恋宜于薄春,相思苦于深秋。面对皎皎明月,惊乌乱飞,周邦彦深抒心底别情之恋、秋思之怀:“唤起两眸清炯炯,泪花落尽红绵冷。”执子之手,霜风吹皱鬓影;去意徘徊,别意难听愁语。史达祖伫立在二月东风吹拂的苏小门前,满眼只有此处杨柳如腰细。胡蝶识人,旧花开否?冶游情事历历在目,跃然纸上。白居易有诗:“若解钱塘寻小小,绿杨深处是苏家。”杭州春明,青楼梦好,时过境迁,难赋深情。司马才仲浪漫梦醒,聊寄幽思,述记钱塘江的歌妓任花谢花开,潮落潮涨,年华复度。燕子带春去,纱窗沾暮雨。斜插犀梳,云鬓半吐,檀板清歌,唱《黄金缕》;行云望断,明月相忆,梦回春浦。
李弥逊借景抒怀也不同凡响:百迭青山,一缕细江,十里人家,路绕南台。“榕叶满川飞白鹭,疏帘半卷黄昏雨。”楼阁峥嵘,天只五尺,荷芰风清,自消袢暑。景是好景,气实难平,心却糟透:“老子人间无着处,一尊来作横山主。”冯延巳道出多情善感的词人视“闲情”如山之有崖、木之有枝,危崖阻断,碎枝缠绕。每到春来,惆怅依旧。花前病酒,镜里早瘦。河畔青芜,堤上绵柳,想问新愁,为常有?“独立小桥风满袖,平林新月人归后。”
有多少浓得化不开的惆怅,有多少深得触不到的忧伤。
思绪随蝴蝶漫舞,心境伴花儿绽放。
这让人难以释怀、无法忘却的《蝶恋花》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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