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过石板溪
几十年过去,同样过境石板溪,我却走了一条与父亲截然相反的线路。父亲当年背窑货,从老家绕东南向西北,下余家墩、经沙湾、过枝柘坪、翻板凳凹、再下岩松坪、渡清江石板溪、最后到招来河窑货厂。下坡上岭,往返至少三天。
前年深秋的一个周末,从杨柳池返回野三关,刚到老家临界的后门,贵新约我去岩松坪摘椪柑。于是调整行程,一同前往。
从后门算起,线路刚好是从老家左边,绕西北向东南,下三友坪、走大岩、经盐池河、过龙王冲、到招徕河、渡石板溪、进岩松坪椪柑基地。开车一个单边,也就一个多小时。尽管道路险峻,依然掩盖不住沿途秀丽的风景给大家带来的兴奋与惬意。于我来说,其间要涉足的招徕河、石板溪、岩松坪,是父亲当年反复走过的地方,自是特别留意,格外亲切。
招徕河,又叫四渡河,是清江中游的一条支流。发源于巴东绿葱坡镇娃娃寨东麓,在长阳招徕河村注入清江,故名。招徕河村位于长阳西部,南与岩松坪隔江相望,北与巴东下治坪毗邻。跨过招徕河大桥,便是小有热闹的江边集市,一条扁担街,犹如游人观望清江画廊的天然眺台,在与清江相距不足50米的山腰蛇行,几与清江平行。初来乍到的人,没有不驻足的。
三分天注定,七分靠人力。父亲曾经到过的招徕河窑货厂,现今如何?身临其境,想打听打听的念头油然而生。碰巧,进一家商铺买矿泉水的侄女出来说,这家老板是我们的老乡。我连忙下车前去搭讪,原来是邻村原供销社的张同志。体制改革时,经朋友介绍,买下这里的供销社自己经营。熟人见面,少不了寒暄,自然是歇息喝茶。问起窑货厂的情况,张同志便是一脸的遗憾。
原来,随着制陶工艺的提高,一些土制窑货厂早已关闭废弃,现在市场上供应的沙罐、茶罐、泡菜坛子、三耳壶、土钵等等,都是从外地进货。曾经风光一时的招徕河窑货厂和父亲一样,早已诀别凡尘,成了一个时代的记忆。
驱车十来分钟,来到石板溪渡口。不巧,上一渡刚过,得等半小时左右。与等渡的司乘人员一起闲聊,方知一直引以好奇的石板溪,是清江在这里的别称,与水布垭、南潭河等清江古渡口齐名。等渡的多为年轻人,关于石板溪更多的过去,毫无例外地知晓甚少,我倒成了矮子里面的将军,像是一个外地的本地人。
其实,如此在意石板溪,源于父亲关于石板溪的故事。这故事,是豌豆角船的桡夫子从船上摇出来的。
清江,古称夷水,两岸百姓因天堑阻隔,往来极为不便,南边的物资运到北边,下山要走十五里,上山再爬十五里,还要蹚水过河。由于山势陡峭,脚板磨得全是血泡,河水浸泡着血泡,疼痛难忍,但却无可奈何。祖祖辈辈的劳累奔波,让人们苦不堪言。不仅物物交换受阻,就连两岸相爱的青年男女,也如天上的银河相隔,难成眷属,以至遗恨千古。这些,被慈善的观音娘娘看在眼里,一直思量着为这里的百姓解危济困,造福黎民。
有一天,一个叫鱼日的年轻人来到这里,察看地形,自言自语地说,这个地方应该有座桥,人们才不至于受苦受累。并在记事簿上画图、做记号。鱼日正欲离开,被一女孩挡住去路,直问道,刚才你不是说这里应该有座桥吗?怎么走了?那是以后的事,鱼日随便一说,继续前行。不行,你要帮助这里的人,把桥修好,女孩态度坚定。鱼日这才仔细打量面前这个不羁的女孩:婷婷玉立,身上穿着白色的丝绸裙子,迎风招展,仿佛仙女下凡一般。于是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女孩回答,叫立日。对方也主动告知姓名说,叫鱼日。两个初次谋面的年轻人像老熟人一般,席地而坐,有说不完的话。
立日向鱼日诉说了两岸百姓苦难的生活,鱼日被立日的善良深深打动,说自己也是感同身受,只是诸事缠身,容不得多有耽误啊。但他又被眼前这位姑娘痴迷,身体像磁铁石吸住一般,一时又走开不得。立日见状,未加思索,便勇敢而倾情地说,你若帮忙把这里的桥修好,我就嫁给你!鱼日高兴之极,满口答应。立日接着又说,这是终身大事,光说说不行,咱们得通过比赛来决定:你三天把桥修起,我三天做一百双绣花鞋,你赢了才能成亲,否则婚约无效。鱼日笑笑说,不用三天,只需一晚,若天亮前把桥建成,你做我媳妇,若建不成,我立即走人。你呢?立日不服气地说,一晚就一晚,五更鸡鸣为准。当下,二人击掌为誓。
其实,对他们来说,谁都难不倒谁。鱼日合起来是一个“鲁”字,此人正是石工、木工的祖师爷鲁班。立日则是一个“音”字,是观音娘娘的化身。鱼日、立日,是他们在民间活动的化名。然身临尘世,凡人并不知晓。
神仙比武,各显神通,靠的是法力。据传,鲁班修桥有个特点,踏勘决定在哪里修桥,怕惊动百姓,常常在夜间施工,而且一夜完成。听见鸡鸣,法力无效。如果一夜没有修起,也就作罢。他的墨斗,是个神奇的宝物,无论石头、木头,只要用墨斗线一弹,材料便自动断裂分开,随心所欲,又快又好。他的神斧、神鞭,运用自如,挥动起来,成千上万的石块,会按照他的旨意立马精准到位,据图成型,天衣无缝。
立日呢,自是飞针走线,花样翻新,很快完成了九十九双绣花鞋,便得意地去窥视鱼日修桥的进展。不看则已,这一看,顿时吓出一身冷汗。只见鱼日正在施展法力,准备挥动神鞭,驱赶最后一块石板。怎么办,怎么办?真要成亲,怎么向天庭交待?
情急之下,立日眼睛突然一亮,心想,约定是以五更鸡鸣为限,若现在鸡鸣,证明已是五更,桥还没有建成,鱼日不就输了么?再说,这桥只差最后一块石板,人们自行补齐也非难事。只是心有不忍,此情难为。时间就是命令,容不得多想。于是,她下定决心,“咕咕喔---”,大声学起了鸡鸣。不想这一声鸡鸣,带动了两岸所有的鸡鸣。公鸡们一只跟着一只都鸣叫起来,鸡鸣声此起彼伏,在寂静的夜空里,显得格外清脆、嘹亮。
再说鱼日,走近山岩,挥动神斧,砍下最后一块石板,神鞭驱赶,眼看就要大功告成。不料,石块刚到岸边,突然听到一阵紧似一阵的鸡鸣,猛的一惊,心想,紧赶慢赶,还是晚了一步。如今已是鸡鸣五更,石块还未运到,法力不在,桥不能如约建成……于是,他长叹一声:天不佑我,此桥不能建成,愧哉,愧哉!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从此,夷水岸边遗存着一块巨大无比的石板,无人得以撼动。年长月久,人们将这里的夷水就叫石板溪,成了一个远近闻名的地理标识。即使后来,夷水被普遍唤作清江,在这里,石板溪依旧是最亲切、最响亮的名字。
石板溪,从远古走来,承载两岸人民生生不息的经历,寄托着土家儿女发展进步的初心梦想。不敢想象古人抢险渡江的无穷智慧,单从这里有木筏子、豌豆角船、木头人力渡船、铁质动力渡船以来,千百年的不断演变,两岸人民的交往条件早已得到了极大的改善。可以推想,未来石板溪,一桥飞架南北,同样值得期待。
半小时一晃而过。至南岸,转过几个回头线,就径直来到了岩松坪椪柑基地的边缘。据指示牌上的资料,这里的椪柑果形端正、色泽鲜艳、香甜可口、脆嫩化渣,营养价值极高。走进果园,无数橙黄橙黄的椪柑,挂在间距通透的果树上、枝桠间,像一个个少女红扑扑的小脸蛋,与我们捉迷藏、斗趣,喜迎嘉宾,高兴着呢。在果农的示意下,大家品尝之余,不禁啧啧赞叹:没有白来,没有白来,这和顾家坪椪柑简直有异曲同工之妙。难怪专家戏称,她们是清江椪柑的“柑姊妹”呢。
满满的后备箱,满满的收获,满满的快乐。返程途中,说道的都是椪柑的价廉物美和采摘的技巧异趣。我呢,最大的满足,莫过于目睹了石板溪的亲切厚重,算是得了双份的好处。同路PK,绝对是正版的不虚此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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