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炳楠,女,2004年出生于山东济宁,现就读于济南大学。一个灵魂扎根在故乡的流浪的文字拾遗者,始终怀揣着对文学最朴质和去功利性的热爱。
看水仍是水。许多许多年前,我就年年去往这座城市。年间常有花灯展,热闹欢腾,而那冬天也是纯正的冷,冷的干净、纯粹,哈一口气儿,雾便会打湿视线,然后消散在锣鼓声色之中。儿时的心里没有这么多曲曲折折,只是想,倘若年年都能拈着冰糖葫芦看灯,该是件多美的事儿。
待泉水映着的模糊身影渐大些,我还是常来这座城。入伏的时日里,将双脚放进清冽的泉水,看浓得滴绿的柳划过潺潺溪流。低低矮矮的石板路,有游人经过时,总会溅起小小的水花,阳光穿透,便是极其晶莹明亮的。夜晚时候,花花绿绿的灯牌热情得立在路边,你总忍不住在那摊前驻足,借口用唇齿品尝出老城的历史。于是又想,在这儿长久生活的人,日子一定过得逍遥而生动。
岁月不居,当我带着我潦草膨胀的青春从高铁站的冷气不情愿地迈进热浪之中,看见那镀铜色的荷花,看见近处远处一寸一寸的人群,看见完全被现代化气息涂抹的长街,看见镁光灯下精致又冷漠的玻璃橱窗,敞开怀坐在庞然大物似的建筑物门前的一级台阶上时,恍恍彻然,这城,又何尝不是物欲横流、好次并存呢。可在傍晚坐公交返程的途中,却见霞光斜映,窗外有骑单车的长发少女,有提着文件袋步履匆匆的正装男子,有年迈的婆婆操着地道的方言、牵着孙儿的手走在人行道一沿。真实的,模糊的,从窗外一掠而过的人们,抵消了那先前所腾升起的的厚重的迷失感,给予了我在其他城市无从得到的归属感。然后我对着内心坦白,我对这个城市,存在着一种原始的热爱,好像她是我第二个故乡。
醉听蝉鸣,晚风满了一塘花色,我方才抬头惊觉 ,回忆里那些需要一笔一笔划掉的日子,原来已经结束这么久了。但那些如意或不如意,仍常常羁绊在我的梦里,我忍不住去清算我得到的是否是应得的,可无论如何也无解。也罢、那最精妙的答案,本就不属于我等。接受、释怀、往前看,我不断这样叨扰自己,却又常常忍不住陷入。十七八岁啊,血仍是热的,心仍是热的,那些大大小小的遗憾流淌过去,难免会留下深深浅浅的痕迹,也实在抹不掉、擦不净、填不平。
可我深怀感激并且大大方方地承认,这就是我和这座城市的羁绊,类似于我的父辈与祖辈,浓厚的乡土情结使我将我自己紧紧裹缚在这片土地上。走不了,那便不走了。我对自己说 。转头就是朋友和家人的地方,永远灯火可亲 。
这座北方的城市,存在着一些利索的温润,夏伏里过一场雨,畔间荷花,艳而不妖、美而不俗。即便是耳边被那“四面荷花三面柳 一城山色半城湖”的诗句厮磨千百遍,我这介俗人莽夫,见着那绿、盼着那红,也照旧难掩心里的欢喜。浮沉万世,百代过客,只这荷花蝉鸣拥有无尽的蓬勃,在夏盛而秋消中流转无尽的月华和朝阳、雨雪和风霜。
本想这城已成为第二个故乡,可一读太史公传方才大悟——舜耕,原是舜躬耕于历山。而长嘶“夜阑卧听风吹雨 铁马冰河入梦来”的稼轩亦归属于此。驾一叶舟,看渔戏雁鸥,又怎能不随易安居士误入藕花深处?邀清风对饮,俯仰之间,历史早已作灰烬,可灰烬深处的余温却深情地流淌在这座老城的大街小巷,流淌在叮叮淙淙、生生不息的泉涌之中,这是我心中一捧难以比拟的生命力。
望月之人,心中自有灼灼月华;饮泉之人,为的是消去风尘仆仆的燥渴;吟诗之人,则愿将生命奏为乐章。而今我一字一字的吞吐出心中的浓墨,是因为我明白,我的生命值得被我自己珍藏、值得被我自己纪念。
忽而想起这样一句话 “像每一滴酒回不了最初的葡萄,我回不了年少。” 读之慨叹、加之欣喜,我正当年少,恰如简媜所言,带着对生命缘由的探索,带着对人世理则的讨教,带着对宇宙奥论的遐思,也拥有着年轻人嶙峋傲骨的倔强,却又妄图在举止起落之间寻获游刃有余的优雅自如。年少啊,我不愿归囿于平凡,我渴望无尽的山海与爱,却又日日祷歌———请予我最平凡又最珍重的幸福。
我看山还是山,看水仍是水。这般山水不是断简残篇,是知识,是真理,是在往后数十年摸爬滚打里万万不可撼动或荒废的道义。
山不过来,我便过去 。此时我向山水走去,山水向我迎来。
这次要去探望老舍故居,我对自己说。
夜已深,路正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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