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简介:马献武,笔名,墨念,江苏东海人,在参加教育工作的同时笔耕不辍。早在2001年就入编《中国世纪专家》一书,目前已有近百篇作品发表或获奖。他亲近大自然,愿以文会友,以文养心。
墙角数枝梅,凌寒独自开。世有梅花,傲立寒冬,与松竹为友,列兰菊之首,香寒未逐风。自古以来,梅花是带着诗意的。
冬日夜晚,手捧线装的唐宋,独倚西窗,月上眉梢,扑面而来的幽香当属赞美梅花的诗。怎个“多”子了得,简直如雪花般漫天飞舞。
梅是盼着冬日早早地降临的。冬天一到,柳宗元便及时发现梅的傲骨高洁:早梅发高树,回映楚天碧。季节的变换,轮回到岁末,枕着岁月的臂膀,依着光阴的柔情,躺在大自然的怀抱之中,把所有的心事凝聚成一朵朵素心淡雅的梅,向着湛蓝的天空早早地发出春天的讯息,是何等的青春靓丽,阳光灿烂。南朝的谢燮最先写过早梅:迎春故早发,独自不疑寒。若是迟到了,晚开的梅也毫不逊色,依然会带着一种迷人的美艳。曹公雪芹在《红楼梦》中这样吟梅:白梅懒赋赋红梅,逞艳先迎醉眼开。想必是读书人都知道,回眸一笑百媚生的杨贵妃,正是这晚开的梅,恰是如此地迷人。
梅花开放色彩斑斓。苏东坡有诗云:年年芳信负红梅,江畔垂垂又欲开。红梅花儿开,朵朵放光彩,但不夺目,直勾人心。有人说那是少女纯美的脸颊,不,我要说那不是少女一张张阳光灿烂的笑脸,而是怀春少女薄薄的红唇,正对着读懂她的少年郎,准备着献出她那甜甜的初吻。不信?再听听曹公怎么说:桃未芳菲杏未红,冲寒先已笑东风。怎一个“红”子了得!墨梅是不会输于红梅的,比起红梅的娇艳,她更显得矫健隽秀了。宋时朱熹曾赞美墨梅:“梦里清江醉墨香,蕊寒枝瘦凜冰霜。如今黑白浑休问,且作人间时世妆。”墨梅虽然不如那娇艳的杨玉环,但谁能不说她也是一位高贵典雅的黑美人?元代的王冕见到梅花那真是失了魂落了魄,去池边洗笔墨看见墨梅开放脱口而出:“我家洗砚池边树,朵朵花开淡墨痕。不要人夸好颜色,只留清气满乾坤。”他既喜墨梅又爱白梅,好一位梅花王子。“冰雪林中著此身,不同桃李混芳尘。忽然一夜清香发,散作乾坤万里春。”他不仅写出白梅的素雅高洁,超凡脱俗,而且还嗅到了这位白衣天使的肌肤之香醇。
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最让人流连忘返之处,当属青梅所在之地。随着一朵青梅的出放,多少光阴的故事,在流年的岁月里,在素白的草宣上,一缕缕胭脂的冷香,撑起漫天的期待。在阳春白雪的诗笺深处,将欲说还羞的万千情愁悄然冬藏。好一个风花雪月夜,她叫青梅,我是竹马。在浅浅的相识里,她虽没有多少优雅的娇媚,但年华正好,情窦初开,似一朵初开的青梅,幽冷绝艳。我俩不畏风雪严寒,醉星迷月,相依相偎。在翻开的诗卷上,在缱绻的词韵里,寻觅那位风流倜傥挥笔画梅的填词人。于是,在这样美好的夜晚,我醉了,竟不知今夕是何年。不仅诗仙喜欢了,大文豪苏轼更是喜欢了,他在《赠岭上梅》中写道:不趁青梅尝煮酒,要看细雨熟黄梅。茫茫人海中,看过花开花落,月圆月缺,尘世间,谁才是这朵梅花欲说还羞的一帘幽梦?为寻得这一朵梅啊,古往今来,多少文人墨客赶集似的聚到梅花开处。那一刻,我也在华丽邂逅中泪湿满襟,因为这场梅的盛宴早已诗雨倾盆!
这么雅致高洁的梅,却一点儿也不骄纵,总是随缘而生,随遇而安的。“白玉堂前一树梅,今朝忽见树花开。几家门户重重闭,春色如何入得来?”想必是这株梅生在唐朝诗人蒋维翰家,知恩图报,便早早地献了殷勤,成了春天的使者。可那生在旷野的梅,依然风姿卓著,暗香袭人。山边幽谷水边村,曾被疏花断客魂。此时的诗人张臬早已忘记来时的路。明代诗人陈道复善画梅,野梅的香不时地勾住他的魂魄:竹篱笆外野梅香,带雪分来入醉乡。就是那远离尘世的寺庙,早已跳出了三界,脱离了五行,却也飘出了梅花淡淡的幽香。可见,那莲花之上的佛祖是何等的超凡脱俗了。闻君寺后野梅发,香蜜染成宫样黄。这位偷香的黄老和尚庭坚大师,此时也无心参禅打坐了。
不要看梅傲立寒风,独守白雪,她却是情愫盈盈的小女子。多数人是奔着梅的香吻而去的,所谓的闻香识美人。可有的人好色,是奔着梅的美艳而去的。而我独喜欢元朝散曲名家冯子振的《鸳鸯梅》:并蒂连枝朵朵双,偏宜照影傍寒塘。看,多么有情之梅,生为连理枝,开时双双放,如影随形,出双入对。哪一对恋人能在寒风呼啸的冬天,携手并肩笑傲冰雪?说梅很傲骨,只因她凌寒独自开,所以她也很得意。梅花得意占群芳,雪后追寻笑我忙。这得意的花,竟忘记自己是笑在梅梢头的,却一不小心跌落下来随了陈道复的竹杖而去。这可爱的梅,也有伤心的时候。“空山身欲老,徂岁腊还来。愁怯年年柳,伤心处处梅。”此情此景,那位宋代老人张耒早已在泛黄的诗卷上留下些许泪痕了。
梅是为香雪而奔天开放的,雪是应梅之邀而落于尘世的。她们不是一对恋人,而是要好的闺蜜。踏雪寻梅,所以世间才会有那么多的痴情郎,为梅而狂。狂也值得,错过这个时节,梅便随着闺蜜而去,谁也寻觅不见了。这就是:有梅无雪不精神,有雪无梅俗了人。雪野探梅,一往情深。可有多少恋梅癖,被漫天飞雪迷花了眼,分不清哪里是梅哪里是雪,梁代文学家梁王萧纲就是其中之一,他诗曰:“绝讶梅花晚,争来雪里窥。下枝低可见,高处远难知。”多少个积雪的冬日,我踏着诗人的踪迹,沿着一片雪花,走过千古的酸楚,抵达香魂的深处。原来雪花是降临尘世摧残这盛世花朵的,带着寒冬的利剑,穿透迷茫的苍穹,刺进无穷的岁月。却奈梅花几何?只是那含雪的花蕊上,蕴含着岁月深处欲说还羞的故事和说不尽道不明的过往。到底在雪和梅的争艳中,是雪难为情还是梅受了伤,谁输谁赢,叫我怎能说得清。一片雪花从痴笑的梅花瓣上又跌落到我的额头,使我瞬间从千百年来恋梅癖中醒悟,还是南宋诗人卢老梅坡先生对雪梅评判的好:“梅雪争春未肯降,骚人搁笔费评章。梅须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
繁华过尽,梅也是会老的。但她的老去,仍然那么淡定从容,没有缠绵悱恻的情愫,更没有争强好胜的萌动。只想守着一份宁静与安然,用一颗安定祥和的心,面对岁月的沧桑,静看时光葱茏里的慢慢凋零。清朝大画家金农对老梅有这样一番感慨:“老梅愈老越精神,水沾山楼若有人。清到十分寒满把,如知明月是前身。”花开是她努力的结果,暗香是她品德的释放,终其一生,至死不渝。难怪冯子振这样称赞老梅:古树槎枒锁绿苔,半生半死尚花开。
一路走来,梅花的绽放,点醉了生命的旅途,浓了岁月,香了时光,便纷纷如雨般投入冬日大地母亲的怀抱。就在这一刻,她仍然很淡定,很从容,懂得了成熟过后,是放弃;学会了圆融,知道不争。该放下时就放下,放下并不意味着失去,放下是为了更好地绽放,只有真正放下,才能得到解脱和自由,心胸将更加开阔,面前的路也将越走越宽广。所以,梅花落时,像彩蝶一样翩翩起舞,带着微微的笑容,留下淡淡的余香。因为她从寒冬走来,明了修行之道,风光过后,放下一切,倍感轻松,万般自在。不像桃花,生于明媚的春日,逢人总是娇滴滴的献去媚眼,待落去时却黯然神伤,所以临了,还被那弱不禁风的林妹妹给葬了。同样在大清,诗人律然这样赞美落梅:“和风和雨点苔纹,漠漠残香静里闻。林下积来全是雪,岭头飞去半为云。”看看这可爱的梅,于香于色,落去时依然风韵犹存,直叫人怎能不爱她?
爱就爱吧,你看梅花从初放到满树繁华,从山崖河畔到寻常百姓家,不因世态炎凉,不因环境恶劣,生得淡雅,活得潇洒,开得自然,放得熏香,落得从容,真真滴没有往来尘世一遭。就是枯死,也要留下傲骨,直叫人生生难忘。清朝人吴淇赞美枯梅:“奇香异色著林端,百十年来忽兴阑。尽把精华收拾去,止留骨格与人看。”
我爱这如雨的梅花诗,其实是因为那诗里的梅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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