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简介
杨华玉,网名五月春风。山东省散文学会会员,栖霞市散文学会会员。在烟火的日子里,愿以山水明媚内心,以文字丰盈人生。
正月初四,我随兄长一家回河北探亲。
阔别了二十五年,不知道那个叫老家的地方是否还一如往昔,是否还是记忆中疏疏落落的泥房子,黄土路,大风一吹尘土飞扬,那些亲人们是否别来无恙。车子在高速路上奔驰,车窗外的景物一晃而过,我的思绪也像这长长的路一样,绵延的似乎没有尽头。
说起老家,它在我的意识里其实是遥远而模糊的,它是地图上一个小小的圆点,是父亲心中的风景,是他少小离家的想念,也是他一辈子解不开的情结。于我而言,老家却仅限于二十多岁时在那片土地上的短暂停留,如蜻蜓点水般,我只记得一片无遮无拦的平原,印象里疏疏落落的村庄,疏疏落落的枣树,零零散散的土房子,坑坑洼洼的黄泥道,视野里的一切仿佛都是一览无余的苍凉。其实,在我心里一直认为那只是我父亲一个人的故乡,一个人的老家,是停留在父亲心头的袅袅乡愁。也许只因为是父亲的故乡,父亲的老家,因此在情感上老家和我也就有了某种千丝万缕的联系。
以前常听父亲说杨家人气旺盛,爷爷是个读书人,一表人才,民国时期在县里管财政,奶奶的祖辈是资本家。后来爷爷遭飞来横祸突然去世,奶奶靠种田和陪嫁的一些金银首饰养活四个儿子,还供着我父亲读到高中毕业。父亲曾经说起小时候的事,说那时候年少不懂事,将家里的字迹古画和三伯父一起偷着拿出来扯着玩,扯的一条一条的。而三伯父到老年脾气变得颇为古怪,据说临死时还把一个古董碗摔两瓣,生怕别人得着。
一路遐想,车子已经进入河北地界,在高速路的指示牌上看到黄骅俩字,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莫名的伤感。父亲年轻时曾在黄骅中捷友谊农场工作过,后一腔热情地听从号召去了黑龙江,在那片黑土地上生活了半辈子后回到山东。父亲一直有一个希望,就是老了后回老家,可父亲并没有等来那一天。而此刻,他的子孙们正在奔向回乡的路上,父亲如果在天有灵可否感知?
上午十点多,车在海兴下了高速,二伯家的一个侄子和弟兄几个早就在高速口停车等候着,下车寒暄片刻,侄子便前边领路,我们紧随其后,沿着简易的乡村公路向村里驶去,面前仍然是那片广袤的无遮无拦的平原。大约行驶了二十多分钟到了家门口,杨家的老老少少早就聚集在大门外,九十一岁高龄的大伯见我们去了高兴的很,咧着没牙的嘴笑得像个天真的孩子。大哥说,恁大伯身体好着哩,三十那天还敲鼓,敲的咚咚地,就是聋的厉害。嫂子们忙着介绍那些小辈们,那呼呼啦啦一大群,真有点让人眼花缭乱了。簇拥着进了屋,点烟倒茶,久违的亲情和欢声笑语便在在烟雾弥漫中依依缭绕不休。
老家的村头有一条大河,叫宣惠河。父亲小时候就是在这条河里练就的一身好水性,我少年时就曾在东北故乡的河里看见父亲像一叶扁舟,飘逸地浮在水面上顺流而下潇洒极了。一晃,父亲的一辈子就过完了,而在他的故乡里,他热爱的宣惠河还一直生生不息地流淌。陪我到桥上的大伯伯家的二嫂说,这条河从没干涸过,哪怕最旱的年景。二嫂指着我们站的这座桥说,这是后来新建的桥,老桥不行了,她用手一指前边说,旧桥就剩这些桥墩了。我朝她手指的方向一看,原来这旧桥墩和我们站的桥是紧邻的,我只顾看河的远方,并没有在意它就立在眼前。这苍然的远年桥墩,不知道经历了几世的风雨侵蚀,从寂寞的亘古停驻到现在。此情此景使我的心里忽然平添了一些伤感,恍惚中,似乎看到少年的父亲飞一样穿梭于桥上,看到他鱼一样在眼前的宣惠河里自由的游弋。
杨家是一个和睦的大家庭,四个兄弟当中,只有我父亲一人在外工作,奶奶曾经去我们家里住了三年,正赶上困难时期,母亲宁可屈着我们兄妹也尽力不让奶奶受委屈,后来奶奶思念家乡又回到河北老家,大妈二妈及孙子媳妇们尽心尽力的接着伺候,母亲在奶奶回老家后不管怎么拮据,每个月也要省出二十块钱寄给奶奶,一直到她去世。老家的弟兄妯娌们一大家,在一起几十年从来没红过脸,几个大嫂们目不识字没有文化,却把一个大家庭维护的和和睦睦,不能不让人刮目相看。其实那一大家子几十口人,哪能没有磕磕碰碰的时候,她们却能将矛盾化解到最小化,把维护家族的团结和睦放到第一位,这是需要大智慧大境界的,需要彼此间一颗包容理解善待的心。生活在这片土地上杨家的后人们,尽管没有出人头地者,没有大富大贵,他们却像一棵树,立在贫瘠的土壤里,以他们智慧和质朴的生活方式,在那片平原上一辈一辈繁衍生息、枝繁叶茂。
和我二十多年前来时相比,老家发生了不小的变化,当年的泥房子现在都是清一色的瓦房,村子的主路都铺上水泥路面,弟兄侄子们好多都买上了车,有的做生意,有的在沧州或北京上班,生活安好,这是最喜人的变化。我常常想,老家是什么呢,其实啊,老家是那个维系亲情的地方,是相隔再远也断骨连筋的地方,是重温父辈足迹的地方。
别了,老家!车窗外依然是那片广袤得近乎寂寥的大平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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