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镇杨集,是我的故乡。生于斯,长于斯,少年时代和她的缘分却只有区区十年。那个时代的人与事,多成过眼云烟。而总有些人物,至今仍于时光的彼岸生动着,鲜活着,总有些过往,仍于岁月的尽头演绎着,精彩着。那时的小镇青石碧瓦,那时的皂角一树繁花。
彩虹奶奶
彩虹奶奶姓汤,住的是小镇的中心地带,即后来兴盛了几十年的老供销社原址。那里原是我外祖(本地称舅爹)家的张记兴隆祥杂货店,老杨集人俗称大丁头子。坐落在小镇有名的土佬巷头,正门朝东,南侧门面向东西大街,为小镇最繁华处。合作化以后,就成了国营的供销合作社。舅爹一家退居原二层天井改建的平房,因家道有变,人丁减少,就把闲置的房子卖给了外来的手艺人汤奶奶。汤奶奶有一独门手艺一一染丝,小镇独此一家。那个色彩单调的时代,每当汤奶奶的五彩丝线挂满皂角树下的晾杆,就是小镇最靓丽的风景。因此,我们更喜欢喊她彩虹奶奶。
彩虹奶奶是个非常手巧的人。大丁头子东门旁,土佬巷头是她的专属摊位。每到逢集的日子,她就在那放上一张小巧的方桌,桌上放的盛满五色丝线的针线扁,旁边还有一本电影画报。每页都夹着大大小小的鞋样子,帮样和底样一套用大粗线订在一起。各式各样,男女老少的都有。彩虹奶奶只卖丝线,因为手巧会剪鞋样花样,所以顺便帮人替花样鞋样。而那些乱丝,断丝,也被彩虹奶奶细心地理好,凡来买她丝线的,必还会送几匝碎丝线给人家孩子过端午扣绒。我们这些左邻右舍的孩子,不用说,也总能在端午节前一天,得到彩虹奶奶的这份馈赠。于是,端午节氲氤的粽香里,一双双扣起五色彩丝的小手,不知炫亮了多少羡慕的目光!
彩虹奶奶烙丝的日子,也是我捣乱的日子。刚出锅装在大木桶里的丝还冒着热气,我就迫不及待地伸出了小魔爪;刚挂上皂角树下晾杆的一匝匝五彩缤纷的丝线,因为够不着,蹦达着小脚丫,跳起来够。每每这个时候,彩虹奶奶就作势高举起她那五色斑爛的手,口中狠狠地骂着:讨人够,万人嫌,天下少有,挖麻钩子!向我冲来,而我并不怕,因为那份发自内心的宠溺,不经意间就从她的目光里泄露了。我一边倒着回骂:汤奶挖麻钩子,天下少有,万人嫌,讨人够!……一边张开小胳膊迎着她跑过去,紧紧抱住了她的双腿。于是,祖孙俩开心的笑声随着幽幽花香,溢出了石基碧瓦的小院。
童年的眼光里,就感觉彩虹奶奶是与众不同的。孩子们大多都会惧怕陌生老人那沧桑的老态,吓的哇哇大哭的也不是没有。而彩虹奶奶则是祥和的,安静的,很少听到她大声地说过话。最喜欢看的还是彩虹奶奶那樱桃小口(这词是后来知道的),真就是樱桃般大,奶奶吃饭,我就搁那相着,看的不是好吃的饭菜,而是她那一次只能塞几个米粒的嘴。所以,她一顿饭最少得吃个把小时吧。弄得她几次误以为我是想吃她的饭了,就招呼我去吃。除了樱桃小口,彩虹奶奶还有一张本地人不具备白净细腻的面皮,让人一眼看去就不是本地水士孕育的。而她的口音早就入乡随俗了。
除了烙丝捣乱,年节大扫除时,我并不喜欢呆在自己的家,反而是彩虹奶奶的常客。其实几岁的孩子能干什么?彩虹奶奶每每年前扫尘前一天,就会当着舅奶面告诉我明天去帮她忙。第二天,我就欢天喜地而名正言顺地帮忙去了,忙碌碌地把汤奶刷好的小板凳,一个个搬到院子里晾晒去了。后来才知道无儿无女的奶奶是多么的喜欢孩子了。而我自记事起,从来也没见过汤爹(本地习惯爷爷称为爹)。打扫完卫生,第二天虽然没有彩虹奶奶的邀请,我还是照去不误。奇怪的是有次看到彩虹奶奶把一件奇怪衣服(后来知道叫杭绸大褂,旧时只大户人家或教书先生会穿)正往快缝好的被子里放,而这时正好她小碳炉的水烧开了,乘她忙碌我就偷偷掀开还没缝头的被子,拿出那件奇怪的衣服翻荡起来,不曾想衣服口袋里滑出一张老旧泛黄的照片,上边是一清秀的男人,戴的大沿帽,而身上穿的,正是这件奇怪的衣服,差不多长至脚躶。正在我看的入神时,一声惊呼打断了我:"哎呦,小祖宗哎,那个不能动!"彩虹奶奶掂着小脚连忙跑了过来,溜麻地把衣服放回被子里,又溜麻地缝好。然后转过身,把我抱坐在她腿上,神色郑重地对我说:"小乖乖噢,千万不要对人说噢。"许是看到了她眼里的郑重,许是小孩子也没当回事,总之,这件事,就连我妈妈也不知道。多年后和妈妈谈起过往,她才头一次听我说,我也是头一次听她说,这个汤奶,也是后汤奶,前汤奶早逝,当兵的汤爹复员后,就带这个汤奶回乡的。
妈妈说,这个汤奶原先有个儿子的,随汤爹到我们小镇后,有次放鸭子就失踪了,再无音讯。汤爹为此内疚了半辈子,因为这个儿子是汤奶和前夫的,他惭愧没保护好人家母子。因而也宠了汤奶半辈子,对她无一句大言。直至去世,自知自己时日无多,背后郑重拜托我舅爹舅奶照顾汤奶。所以,后来一直到老供销社扩建,建成当时全镇唯一的两层楼。他们搬至邮电局后院南边,两家三位老人还是选择在一起建房,做邻居。
而这处住房,也是彩虹奶奶最后的归宿。当时,我己随父母下放农村。而舅爹舍不得外孙女,年前把我接了过来,这也冥冥之中注定了我和彩虹奶奶我们祖孙的缘份,终是能送她最后一程。
彩虹奶奶去世的日子非常特殊,农历大年初一。那天,我那小镇有名的老好人,号称笑弥陀的舅爹,舅奶,平生第一次在大新年本该春风满面的时候,挂了满面的肃默,。而我幼小的心灵,也第一次品味了悲凉。紧紧拉住舅爹的手走进平日那熟悉的青石小院,而舅奶等几位老奶奶正红着眼圈默默地忙碌着,彩虹奶奶静静地躺在那里,脸上己被舅奶盖上了白布,而那件奇怪的衣服,整齐地叠在她的枕边。没有人说话,只门外的白雪还纷纷扬扬地飘落。
彩虹奶奶走了,无悲无喜,正如她不惊不动,静静地来到小镇,静静地走完一生,用小镇人的话说就是,好人,一辈子连三岁孩子也没恼过!
少年离开小镇,有缘人到中年时又回到这里,茶余饭后,总会去记忆中的老地方走走。却再无缘那时光深处的过往;足迹踏遍,也再难寻到那些不以物喜,不以己悲,身经乱世仍不忘良善初心的人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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