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的路
故乡的路和众多乡村的道路没有什么区别,让我想起的是它从无到有的故事以及日新月异的经历,正如我的人生路一样,从呱呱落地在偏僻的乡村到后来华丽变身成城里人,有过甜蜜的时光,有过泥泞坎坷的辛酸,也有过路岔路断时的迷茫。
故乡原本没有路,几百年前,它还是八百里洞庭的一角水域,资江、沅江、澧水在此汇入洞庭湖中。江水长年累月冲积后,湖面上现出了一块块陆地,陆地间杂在湖泊之间,便形成了一个水陆交错的平原。这才有了我的故乡,也才有了后来的路。故乡道路的前世像是洞庭湖中鱼虾,也像是宇宙的混沌,游离在浩瀚的湖水之中。
光绪年间,故乡还是一片荒地,人烟罕至。住在这里的人大多是捕鱼为生的渔民,也有长年在江上、湖上跑船的船工,他们靠岸边而居,鲜少踏足故乡腹地。
爷爷在他年轻的时侯,也就是上世纪二十年代中期,和他兄弟一块从宁乡迁到这里。他的家乡山多田少,为了生存不得已背井离乡。成千上万和爷爷一样的农民也来了,他们来自望城、湘乡、宁乡、安化等地,于是便走出了一条条与江河湖泊相连的路。故乡的路是爷爷那辈人用双脚踩出来的,她仿佛是一个刚落地的婴儿,还无法抵卸外界的侵袭,不是被杂草吞噬,就是被洪水淹没,芳踪难觅。
后来,故乡有了成形的路,也仅仅只是屋前园后的小道、田埂和堤路。她们就像刚长大的幼儿,披着一身绿色的草皮,只能在狭小的区域里转圈。
田埂是稻田排水沟两边的小路,高出水田一米,宽也近一米,路上长满了杂草和野菜,是打猪草的最佳场地,也是去往小学的必经之路。路上有儿童玩耍时遗落的欢声笑语,也有农民春种秋收时撒下的辛酸汗水。
堤路是围湖修堤而成的路。那时,故乡的湖泊星罗棋布,它给村民提供日常用水,也解决了农田的灌溉问题。湖堤是用远处高地上的泥士堆起来的,内涝时,有堤的湖泊是最好的蓄洪区。人们把堤连了起来,堤上的路便成了人们出行的通道。堤上众草繁生,是放牛的好地方。走在堤上,既能欣赏到湖面和稻田的风光,也能看到放牛娃躺在堤坡青草上吹笛,怡然自得的样子令人好生羡慕。那时故乡的路很少,每条路上的风景却十分美丽。
“农业学大寨运动”在全国推行后,众多东方红拖拉机开进了故乡这片土地,故乡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湖堤被推平、湖泊被填没,田埂也被削掉了一半,连房屋都被拆除,村民被要求到指定的区域重建家园,故乡的路随之消失,视野里的故乡一马平川。
不久,一条条泄洪渠被挖了出来,里面的泥土便堆在渠道两旁,变成了两条路,故乡的路才得以重生。她把原本是一整块的大队分割成数个豆腐块状的生产队。从此,故乡就成了一个棋盘,泄洪渠两旁的路是棋盘上的方格线,住在里面的人是一粒粒棋子,他们平常在方格里劳作和憩息,外出时便走方格线,时人称方格线为渠路。渠路四通八达,它取代了田埂和堤路,成了人们出行的必选之路。
刚修好的渠路光秃秃的,表面看似硬化了,实际很软,路面下的泥土也没干透,在上面行走,容易把脚陷进去。等路干硬了,却有拖拉机和耕牛跟行人抢道,路面因此变得坑坑洼洼,崎岖不平。渠路就像一个顽皮的小孩,雨天玩水,使得路面泥泞不堪,路上的行人若不留神就会摔倒,变成泥人;冬天玩冰,让人在上面寸步难行,必须给鞋底缠上草绳或麻绳才行,但走时也要十分小心,好在路边有绿化树,只要靠着树旁走,鞋底打滑时抓往树干,就不会摔跤。后来,住在渠路旁的农家,把家里的煤碴和碎砖等硬碎物铺在渠路上,仿佛给渠路披了件百纳衣,方便了行人出行,却害苦了骑车人。事情总是这样,有利也有弊,以前的田埂和湖堤,路上长有草,不会泥泞和结冰,却不能直通;渠路缩短了行程,却因其光秃而难行。
农村实行“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后,故乡主要渠路上,铺了层沙砾石,变成了简易公路。它仿佛是一个原本光着身子的人,穿了件粗布衣,衣虽简陋,却也能穿着出门。它结束了故乡没有公路的历史,长途汽车因此开进了乡村。简易公路比之前的渠路好走了很多,第一次在上面行走大多会放松心情,被凸起的砾石拌倒,擦破了手脚皮,便不敢再麻痹大意。所谓“小路清新,有趣味的风景;大道光明,却有暗藏的陷阱”。简易公路上,汽车驶过时,晴天会扬起漫天的灰尘,雨天则会激起乱溅的泥水。你得在汽车从远处驶过来时,马上找地方躲避,不然会弄得相当狼狈。那时的汽车不多,简易公路上主要是自行车在骑行,有的载着人,有的驮着货,连绵不断,成了简易公路上的一道别样的风景。
十年后,简易公路升级成了水泥公路,故乡的道路终于换上了新装,焕发出青春的风彩。汽车在上面行驶,既快速又平稳,同时也乐坏了路上的行人和骑车人,他们不再担心灰尘扑面或泥水溅身。他们为之感到自豪,仿佛从路的新装上看到了故乡美好未来的曙光。当他们到达江边,却还得再乘渡船,遇上恶劣的天气或江水暴涨,渡船停驶,便只能困在岸上望洋兴叹。江水把故乡人民挡在孤岛上,难以前行。行程因此耽误,生意也因此失败,故乡人承受着难以估算的损失。多少年来,故乡的道路虽经过数次蜕变,却还是无法走出家门。
2000年以后,沅江白沙渡口上、澧水南嘴渡口上相继架起了大桥,故乡的道路不再孤单,她终于与外面的兄弟成功牵手。各种汽车如雨后春笋,出现在故乡的道路上,它们满载着故乡的亲人和特产走出了家门,故乡因此改变了贫穷的面貌,开启了富裕之门。
今年春节,高速公路修到了故乡,而且原来的公路也拓宽了许多。故乡的道路再次华丽变身。望着宽广而平坦的高速公路,以及上面川流不息的汽车,想着故乡道路的前世和今生,感慨万千。
故乡道路的历史,就是一部故乡人建设家乡的辛酸史。爷爷一辈人开荒的路变成了桑田,我辈儿时走过的路也改变了模样,故乡的路却一直都在,她修炼了数十年,就是为了今日能破萤成蝶,走出故乡,飞向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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