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英是我战友的妻子,人如其名,德美如花。我和战友曾同在临潼某部服役,她和女儿也随军在营,我们住得很近,两家小女儿每天黏在一起玩,于是我们渐渐处得就像一家人。战友家是贵阳,后转业回到家乡。14年11月,我和两个好友来贵阳旅行,战友把自己的座驾让出,德英也请假相陪,四个女人自驾黔东南,玩得不亦乐乎。这次我从梵净山又去了贵阳,德英叫来茅台镇的亲家母照看小外孙,再次陪我自驾黔西北赤水一带,战友再次让出车,改乘公交上下班。
我对德英说:“看看你们就好,不用陪。”她说:“你来了,我才有个借口出去玩玩,否则哪好意思丢下孩子不管?”话虽这么说,但我很明白她的心意。她对你好,会让你像接受阳光一样自然、没压力。
开车过了习水镇后,路上常闻到阵阵酒香。这里酒业发达,比贵州别的地区要富裕。赤水之旅是战友提议的,他说那里的风景格外得好。丹霞地貌、瀑布奇观、竹山林海……美得超乎想象,五天时间,我俩玩得特别开心。最后一站茅台镇,也是德英亲家的家乡,“醉美贵州”,岂能不去醉美酒乡?何况顺路。我和德英边走边聊,相同的年纪有太多相同的话题。她比我仅小几个月,但小外孙已经三岁有半,被她养得健康活泼,超级可爱。年过半百,照看幼童的辛苦不言而喻,但她全心全意付出,无一丝一毫的累怨。
拐了一个弯,我看到不远处有一块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圆石头,横亘在我们的行驶道上。石头应该刚从山上落下,直径15厘米左右。半山腰凿出此路,两道行车,一侧悬崖峭壁碎石很多,另一侧则是赤水河谷。我有些慌张——停车?绕过去?直接开过去?公路的弯道很多,来往的车辆也很多。停车,万一后边车辆速度很快,会不会追尾?变道绕行,前边就是弯道,万一对面来了车怎么办?石头近在咫尺,我选择了碰运气……也许石头碰不着底盘。我略踩刹车,朝着石头开了过去……此时,后悔也来不及了,只有祈祷苍天保佑。德英也看到了石头,她停止了说话,全神贯注地看着前方……
“咚”的一声,粉碎了我所有的侥幸。车下响起了因碰撞、摩擦而发出的尖利声,声声扎在我的心上。“完了、完了……”我情不自禁地说。我能感觉到石头的碎裂,车也立刻发出哐当哐当的粗吼。我赶快停车熄火,真怕汽车会爆炸。心惊肉跳地下来,跪在马路上往车底看,俨然不顾地上的雨水,也不怕后边会不会来车。石头被粉碎成几块,但没看到金属碎片、漏油……此地不可久留,我赶快上车,重启发动机。
“车能不能开?”德英问我(她不会开车)。我踩踩油门,倒是提速明显。“好像可以。”我回答。“那就开着走吧。”德英表现得比我淡定。
“都怪我,我应该停车把石头挪走,而不是直接开上去……”我内心的懊悔无以复加,真正体会了“一念之差”所带来的恶果。原本美好的赤水之旅,让我最后的举动给破坏了。五天来一直夸赞车保养得好,现在却因我的粗鲁,让战友的爱车遭此荼毒。我对自己从未如此厌恶,那份懊恨无法描述。
“没事没事,这不能怪你,要怪只能怪我,是我说话影响了你开车。话说回来,我们算是幸运,如果刚巧遇到石头下落,砸到我们岂不更糟糕……找个修车店,把车修理一下就好了。”德英一个劲儿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我也无法原谅自己。刚巧被砸上是小概率事件,而我直接开上去却是百分百的愚蠢。
我轻踩着油门,听着车喘着粗气,不知道车的损害到底有多大?后悔现已无济于事,必须先修车。我提议她给保险公司打个电话,电话接通了,告知没有购买此类保险,只能自己修理。二十分钟后,来到一个镇上,路边有一排店面,唯独没有修车的。我去打听,说一直往前走,十公里处有家汽车修理店。
好不容易找到修理店,一个很瘦的小伙子接待了我们。我把情况说了,他趴在地上看了底盘,然后轻描淡写地说:“挤变形了。”瘦小伙把修车位的车开出来,让我把车开进去,然后对着楼上用方言喊,不一会儿,下来一个三十多岁的壮汉。他用升降机吊起了车,我和德英都凑了过去。第一次,我如此真切地观看车底,立刻发现车头部位的那块厚钢板,被石头挤磨得变了形。我很紧张,怕发动机受损。师傅费力拧下那些生锈的螺丝,把钢板撬了下来。他指着发动机对我说:“你看,好好的,没事。”
我心里的那块大石头,总算悄悄落了地!我一边庆幸,一边感谢,一边检讨自己。师傅笑眯眯地对我说:“这样的事很多,很正常,不能怪你。”德英也安慰我:“不怪你,师傅都说不怪你,你就不要再自责啦。”
师傅扛着铁板来到路边,找了一个大铁锤用力砸,把变形的位置砸平。他喊来瘦小伙子帮忙,两个人很快便把铁板装上。我心中忐忑,这一修不知会花费多少?无论多少,我都准备掏钱。而且,这个钱绝不能让德英出……她老爱抢着付钱。
车很快被放下来,师傅喊我上车打火试试。果然,发动机恢复如初,噪音听不见了。我欣喜不已,一再言谢。早先看到有个轮胎有些瘪,也烦请师傅看看。他用仪器一测,胎压不是偏低而是高了。四个轮胎都测过,放了气,达了标。他提醒我,现在夏季,胎压不能过高。
一切处理完毕,师傅伸了伸腰,笑着对我们说:“现在可以把车开走啦。”可修车费还没给呐。我小心翼翼问师傅多少钱?师傅搓着手说:“50吧。”我怀疑有没有听错?“师傅,多少?50吗?”师傅点点头:“是的,50块钱。”我找二维码的功夫,德英已经掏出50元纸币给了师傅。
我们钻进车里。穿着红色体恤衫的师傅,拿着纸币的一角站在我的窗边。他嘱咐我慢慢开,这里的路不好走,要注意安全。透过反光镜,我看到他两手满是油污,可心地却如此干净。他忙活了很长一段时间,却只收50元钱,再多十倍二十倍,我都给得毫不犹豫。常感叹世人只知红尘滚滚、利来利往;今天方晓得仍有人不欺过客,心怀纯良。
再次上路,我们的心境似乎变了很多。一块冰冷无情的落石,竟让我们再次相信人性的温暖美好。世间再美的风景,也美不过人心。赤水之旅,臻于完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