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简介
何竞,工学学士,文学硕士,在国内公开出版的报刊杂志发表文章多篇,2016年,长篇小说《我的1911》成功签售影视改编合同,系报告文学集《感动》作者之一,曾在《佛山文艺》上连载长篇小说,在《女报》开设个人专栏。作品散见于《四川文学》、《小说月刊》、《微型小说月报》、《读者》、《青年文摘》、《家庭》、《微型小说选刊》、《文学港》等百余家刊物;与人合著《人·鬼·情》系列书籍(时代文艺出版社);曾是新浪彩信全国签约的三大写手之一。
何竞小说选【原创】
钓鱼
老王上周周六没在家里睡,这周又是一宿未归,周日下午拖着脚步回家,甩给老婆几条小鲫鱼,累得连澡都没洗,四脚朝天往床上一躺,便是鼾声雷动。老婆打开窗户,驱赶随着老王一道回家的鱼腥气,那气味仿佛一层透明皮肤,粘在老王身上,让老王闻起来像他钓竿下一尾倒霉的鱼。
老婆去厨房做鲫鱼汤,她忽然想到了什么,将刮了一半的鱼鳞狠狠往洗手槽中一扔,张着两只手蹬蹬跑到老王床头前,喊他醒一醒。老王被老婆扰了清梦,人一半在睡意中,一半被抛到现实里,拧着眉头问:“咋了嘛?惊风火扯的。”老婆杏眼圆瞪,手指戳老王脑门时,一小片鱼鳞差点掉进老王嘴巴里,老王吃了躺着的暗亏,刚想抬起身子,老婆又做了个说一不二的手势,命令他躺躺平:“等我检查一下。”
老王吃惊地看着老婆啥时候学会了猎犬这一招呢?她先是隔着被子,从老王胸口闻到小腿,又掀开被子,目光挑剔地再嗅一次。老王脑子发麻,挺尸一般躺着接受老婆检阅,小腿不听话,无端端发起抖来,白给他添乱。
老婆发现了新大陆,指着小腿质问老王:“说!今天不说老实话,咱们没完!”老王现在不光是小腿抖,胳膊肚子到处都抖起来,他打出一个响亮的喷嚏来,才找准理由给自己正名:这乍暖还寒的天,老婆掀被作些莫名其妙的检查,不冷得发抖才怪呢?
老婆并不顺着老王逻辑走,她咬定了他有事瞒着自己,做贼心虚的人,才会抖得像打秋摆子。老婆愤愤然在卧室转了几个圈,嘴里碎碎念:“怪不得网上到处都说‘防火防盗防隔壁家老王’,你这姓,就是一个花花太岁的姓!上周不回来睡,这周也在外面住,坦白交代,外面到底哪个野女人勾了你的魂儿?”
老王下巴简直要掉到脚背,他既没想到老婆这么“潮”,连“隔壁老王”都晓得,也没料到他所作的呈堂证供,在老婆面前完全成了狡辩的狗屁。他为自己喊冤,说如果没钓鱼,厨房里那几条鲫鱼哪来的?老婆抱着双臂冷笑:“菜市场多的是,你偷了腥,还不会准备点道具啊?”
老王气得不想说话了,晚餐也不想喝一口鲫鱼汤,人到中年,男人简直活成了一条虫嘛,连到河边拱拱土,享受一下安静的乐趣,都要被老婆栽赃成“隔壁老王”。
一连几周,老王心里痒得快要伸出猫爪爪,他都一直用强大的意志力忍着,忍着不去碰钓竿,不提钓鱼半个字。唉,这注定又是一个呵欠连天的周末,老王坐在电视机跟前,阴沉了一张脸看台上主持人疯疯傻傻的综艺节目,他吝啬得很,一个“哈哈”都打不出。
手机响了,老婆警觉地瞥了老王一眼,老王故意让老婆递给他,于是老婆先看到了,找老王的是他发小兼同事李顺。李顺说话声音很大,嚷得老王耳眼发疼,说他想约老王钓鱼,等下开车过来接老王,行不?
老王死水一潭的眼睛,骤然迸出两点光亮来,但他偷看老婆端着两个下巴如同哲学家沉思的神情,又不敢一口答应,吞了口唾沫,再吞一口。李顺看不到老王这些小动作,只着急地催他:“行不行,回句话,哪这么磨磨唧唧的。”
老婆当然也听到了李顺话里的种种不屑,她难得的皇恩大赦,冲老王一努嘴:“去吧,免得李顺背地说你是‘气管炎’。”老王简直不敢相信自己耳朵,放下手机,他还迷迷瞪瞪地再三确认:“老婆,你真同意我去钓鱼啊?”
老婆很生气,语气铿锵道:“我啥时候不同意你去钓鱼了?你钓鱼,那是正常健康的娱乐活动,有益身心,放松自我,劳逸结合,我支持得很,只要你不去偷鸡摸狗,我哪里会限制你?”
老王再笨,这话还是听明白了:他一个人“失踪”几十个钟头,老婆不放心,但他跟李顺一起,又有啥好怀疑呢?难不成老实巴交的老王,还能那么超前,心中也住了一座“断背山”,和李顺发展出一段奸情来?
老王不管老婆肚里的那些弯弯绕,现在他抱着钓竿鱼篓冲下楼,心情那个爽朗,简直是解放区的天。李顺开副驾驶座的门,让老王上来,他上上下下打量老王,目光憋着一层笑。不过,李顺还是很顾大局的人,他探出头,冲楼上老王老婆高喊:“谢谢嫂子,嫂子再见!”这才将车速速开出老王小区。
一驶到大路,李顺就换了鄙夷神情:“老王,看你这身休闲装配运动鞋的,土!”老王脑子转不过弯来:“钓鱼不穿这个,难道穿龙袍啊?”李顺嘿一声,嗤嗤笑:“哥们,你说得不错,今天,就是要让你享享当皇帝的福!”
老王当然不会告诉老婆,那天李顺开车,将他带到了一个外表简陋内里却大有乾坤的洗浴中心,请客的是老王李顺共同的朋友,在外面赚到钱,现在回来“投资家乡”的大发。二十年不见,大发真的发了,虎背熊腰,大手拍着老王哏哏笑:“不容易,把老王都请动了。哥们,你们先来抽查抽查,我这儿的小姐们素质到底何不合格,帮哥哥我把把关。”
老王当然更不会告诉老婆,他都“检查”了些什么。
第二天,一脸疲惫难掩激动的李顺,在开车前,往车后备箱丢了一个加足氧的大塑料袋,里面三条草鱼游得正欢实。李顺说:“大发够哥们吧,还送几条鲜鱼给你,补补身体。”
老王将手枕在脑后,像真正的哲人一样,克制幸福不要流露太多哦。他盘算着,过段时间,再和李顺来钓钓鱼。
结对子
美玲第一次去冬梅家,全程都在嚼泡泡糖,她腮帮子用了一点力气,反复狠狠咀嚼,吹出一个硕大的泡泡,坚持了五秒钟,蔫掉的泡泡粘在美玲鼻子上,她小心地把它抠下来,再放进嘴里嚼。冬梅在前面带路,走几步,回头望望美玲,喉咙里吞一口清口水。
美玲看着走在前面的冬梅,有点纳闷她和自己同年,为啥那么矮?头发那么黄?连眉毛也稀稀疏疏的。红色秋衣外面直接罩件坎肩,美玲就不去挑剔那坎肩的老咸菜色了吧,单说秋衣这么明目张胆地露出来,到底难看不难看?要知道,城里十三岁的小姑娘,就算她们妈妈逼她们将秋衣穿到里面,藏得连线头都找不见,她们还会大大发一通脾气,嫌这衣服老土又碍事呢。
不过嘛,冬梅是冬梅,城里女孩是城里女孩。美玲很快调整心态,上前几步,主动抓住了冬梅犹犹豫豫的手,大大方方说:“我们就像信中写的那样,要做好朋友,好不好?”冬梅黄腊腊的脸,刷的通红了,她低下头小小声回答:“好。”
两个同在念初二的女孩拉起手。美玲在真正接触到冬梅手心的硬茧和死皮时,内心无可名状地涌起一种烦躁情绪,这比她们“纸上谈兵”,每周通一次信件要难多了!
“结对子”的活动,是美玲学校校长的一次头脑发热,这些城与乡中学的小笔友们,已经通了几个月信,以为彼此都对“未见面的朋友”了若指掌,校长才精心组织了这次“下乡记”。校长同志高高在上,日理万机,一定没有思考过手掌粗糙兼爱出手汗的问题,将美玲同学烦恼得要死,一路上腹诽不断。
美玲不是没想过主意,她灵机一动,想借泡泡糖来摆脱冬梅汗津津的手。但冬梅礼貌地摇摇头,说谢谢,她不要。过了一会,一个拖鼻涕的小男孩从冬梅家泥房子跑出来,他也要跟着姐姐去中学校玩,小男孩眼睛死死盯着美玲吹泡泡,美玲赶紧放开冬梅手,从背包里掏出一颗包着彩色糖纸的泡泡糖,递给小男孩。冬梅劈手抢过,她扯下一半给鼻涕男孩吃,另一半,仍用糖纸小心包好,极有权威地训斥弟弟:“就你一个人吃啊?给小弟留一半,晓得不?”
美玲走马观花地看了冬梅指点给她的“风景”。唉,现在美玲心里拥塞着大朵大朵的后悔,她想当初自己怎么就稀里糊涂参加校长组织的这个倒霉活动了呢?什么结对子嘛,谁要跟头发油哈味手指黑黢黢的土气丫头结对子?纯粹浪费时间和生命。
美玲以为,这次“微服私访”,已经是结对子的顶峰了,不会再出什么幺蛾子吧?可放暑假时,人家乡村中学“礼尚往来”啦,感谢上次美玲校长带着孩子们去山区做客,还捐赠了不少文具书籍,这次,朴实的乡村校长带着他精选的十个“德智体美劳好学生”,也来看望“对子朋友”了。
冬梅是其中一个。
美玲感到肠子发青。白天和冬梅们一起联欢、参观校园,接受冬梅每隔几十秒就要大惊小怪一次:啊呀你们墙壁咋这么白啊?啊呀你们厕所咋这么香啊?美玲跟在冬梅后面翻白眼,直发愁夜里怎么办。太阳下了山,“对子”们在校长热情的带动下,去学校食堂吃完盒饭,接下来,便是“好朋友跟我回家”了。
从学校到家短短一条路,美玲设想了很多可能性,比如对什么都咋咋呼呼的冬梅踩中活动井盖,比如她忽然想起城里还有一个远房姨要去拜访,比如一只老鹰从天而降抓走冬梅……美玲一面批评自己心肠歹毒,一面忍不住希望着——不要带冬梅回家,跟我挤一张小床,阿门。
进了家门,希望落了空。
美玲妈妈竟然很喜欢冬梅,给她拿日本的苹果、美国的提子、新西兰的酸奶、马来西亚的椰子糕,冬梅见都没见过这么多好东西,她一面摆手说不要不要,一面将美玲妈妈硬塞在她手里的食物放进嘴里,几乎不经咀嚼便滑入肚肠。美玲厌恶地偏过头,假装对电视节目感兴趣,耳朵却竖起来,听妈妈在和冬梅拉家常:家里有几口人?弟弟们小时候都是你洗尿布啊?家里种的粮食够吃吗?剁猪草累不累……
美玲真想找个耳塞,不要再听妈妈和冬梅两个呱唧呱唧,看上去,妈妈好像对农村生活多感兴趣似的!美玲烦得一连打了九个呵欠。冬梅意识到小伙伴陪了她一天,累坏了,于是停下来,两只胳膊僵僵的,笑容也凝在脸上,发愁这么漂亮的家,自己就算睡地毯,也会弄脏呀。
美玲妈妈拿出一套漂亮的樱花睡衣,让冬梅换上,又拍打一个柔软的新羽绒枕,放在美玲枕头边。美玲几乎要怒吼了:“喂,老妈,那可是去年阿姨从日本带给我的睡衣,你怎么拿给土包子穿?”当然,美玲不可能当着“对子”的面,这么没风度地冲她妈大吼大叫,她只是甩了几个白眼过去,美玲妈理也不理,一味殷勤地给冬梅拉被子,让她好好休息。
第二天,冬梅要回去了,美玲妈将樱花睡衣包好,送给她当礼物,冬梅推托不要,两人拉扯,女孩急得眼泪都要落下来。美玲妈占了大人的优势,慈爱俯身:“阿姨送件小礼物,可不许不要啊。”冬梅最后脸红红地将睡衣抱在胸口,泪光闪闪地走出门去。
冬梅刚走,美玲就冲她妈发脾气:“那是我最喜欢的一套睡衣,为啥送给她?”美玲妈去开吸尘器,淡淡道:“她穿过的睡衣,料定你也不会要了,不如送给人家作人情。”美玲愣住了,妈妈的话竟让她无从反驳。
不知怎么回事,乡村中学的孩子们,自从来到城里“对子”家做客后,他们原先聊得火热的信,竟渐渐淡下来,美玲问过身边的好朋友,她们也都是这样。
再过一年,升上了功课繁重的初三,美玲就彻底将冬梅忘了。好在,冬梅后来也没再写信来。
发掘文学新星、培育潜力作者、推出知名作家,是《时代作家》的担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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