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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上最后一头驴
杏岭镇北堡寨的常有财老汉家里,养着一头驴,黑色的,身子高大粗壮,毛色油而发亮,感觉很厚实。村上人把公驴称叫驴,把母驴称草驴。这头驴是公驴,真的能叫,若叫起来,咧嘴向天,“嗯啊、嗯啊”,既高亢,又悠扬,叫时带吼,吼得墙上能掉土渣。那声声似片片浮云,从村庄上空哗啦啦、呼溜溜穿过,满村子里的人都能听见。
有财老汉喂了一辈子牲口,早先在农业社当过饲养员,喂过牛,喂过马,更喂过驴。生产队解散时,牛呀马呀都标价被别人牵去,唯有一头瘸腿驴没人要。这驴是雨天拉石料时从坡上滚下,把一只右腿摔残的,走路不灵便,老在地上拖拉着,干活不仅使不上力,还不如别的牲口好使唤。村上几次动了杀驴吃肉的念头。这都被有财老汉拦住了。有财老汉可怜瘸驴,觉不管怎样,这驴还是出过力的。
说来也怪,就在处理队上财产的前一个晚上,有财老汉做了一个梦,梦见他在路边塄坎上正割草,忽然听到身后谁在叫他,转过头来一看,原来是那头瘸驴。瘸驴一瘸一瘸走过来坐在他旁边,驴脸拉的老长,一副可怜惜惜的样子。
有财老汉昂起头,用眼睛询问瘸驴,瘸驴悲哀哀地,半天没见答腔。
有财老汉知道瘸驴有心事,就停下手中的活,蹲在那里没起来,一边从身上摸出烟袋边装烟,一边拍拍身边,示意瘸驴过来坐下。瘸驴很懂事,过来一屁股就撴坐在有财老汉身旁的草地上。
有财老汉点着烟,深深吸了一大口,长长吐出,烟雾很快罩满头顶。吸第二口烟时,有财老汉歪过头,扬起眉,瞅着瘸驴,瞧了老大一会儿,才问:“怎么回事?有啥过不了的事?这么伤心的?”
这一问,把个瘸驴问得更是难受,身子里像有个波浪,忽而上来了,忽儿下去了,停不下来,嘴张了张,歪到天上,眼泪哗哗流出来。
过了好一会儿,瘸驴才委屈地说出话来。
“主人,你不要我了?我命怎么这么苦?唉,你说活驴多难。牲口界,那么多畜生,说来说去,骂来骂去,说的骂的最多的就是我们驴。驴在世上走,人在后面骂,不知驴怎样啦,一辈子辛辛苦苦,任劳任怨,到头来背一身骂名。也不知驴怎么把人得罪了,一切骂人的话,变着法儿都贴上驴的标志,把人与驴去比,都拿驴来说事,都以驴为骂名,什么人蠢点说成是“蠢驴“;人犟点说成是“犟驴”;人笨点说成是“笨驴”;人丑点说成是“驴样子”;人愚点说成是“长个驴脑袋”,人脾气坏点说成是“驴脾气”;人声怪点说成是“驴叫声”;人奸诈说成是“驴儿蛋”,人拿架子说成是“端个驴架子”,等等,损个没完。你说说,驴从头到脚、从里到外、性格相貌、脾气神态、走姿心态,那一点没比人嘲笑过?没比人骂过?说白了,驴明明不是人,为啥非要与人拉在一块。说来说去,驴就不该来这个世上。唉,悲哀呀!不说了,不说了,给主人唠叨了许多,说也没啥用了,明天我就要走了,到屠宰场报到去了,再也见不到你了。”
那头瘸驴说着,从地上拾起,绷着个黑脸,伤心地走了。
有财老汉叫了几声,都没见回头,醒来才知是梦。梦里一切变得模糊,唯有那瘸驴走时说的话,记得清楚。他披衣起来,靸着鞋,急急忙忙,奔到驴圈里,看瘸驴还在,悬着的心这才稍微落了落。瘸驴瞪着大眼,似乎没睡,见有财老汉来,把个驴头举过来,把个大嘴张开,把个长舌头伸到外面来,先是亲热地舔着有财老汉,后得寸进尺,把头向有财老汉怀里钻,不停地噌着,打着响鼻,长嘴热烘烘喘着粗气,一个劲“啊啊、呃呃”欢叫着。
有财老汉用手摸摸驴头,在瘸驴身上拍拍,像劝孩子一样说:“好了,好了。”见槽里的料没动,就又抓两把蒄豆料给撒上,用料杈顺槽搅拌了几下,离开时又拍拍驴屁股,提醒让驴吃。
回到土炕上,重新躺下,有财老汉怎么也睡不着,满脑里尽是瘸驴的事。天一亮,他就蹴在饲养室门前,直等到太阳爬到树梢屋顶,村干部来。
瘸驴没有被拉去挨宰,最后折价被有财老汉牵了去。
回家走在村街上,村里人见了有财老汉牵着瘸驴过来,都笑话起来。有的上前抬手拍着驴屁股说:“驴呀驴,真有福,不干活,享清福。每天费人又费料,到老还有人侍候。”有的老远冲着有财老汉喊:“常爷,这回拣了个大便宜,回去好好经管,每天看着驴笑,听着驴叫,跟着瘸驴逛街道,日子多滋润呀。”有的更在背后砸瓜道:“明明知道干不了活,偏偏牵回去养活,不知要那驴是磨牙呀,还是攒粪呀,真是脑袋被驴踢了。是不是当饲养员当上瘾了,没牲口给喂活不成了?这不是给自己牵回一个老祖宗养着是啥?如果没事干了,背上胡基,到河里洗泥去,啥罪受的来。”
回到家里,家里人也反对,老婆叨叨,娃娃嫌弃,觉养个鸡能下蛋,养个猪能卖钱,养这瘸驴没人要,啥也干不成,出了一笔冤枉钱,还要人黑了白了守着喂养,思思想想,比比看看,过来过去不划算。
而有财老汉呢,谁说啥都不吭声,全当没听见。他在后院里腾出一间闲房,收拾收拾,改为瘸驴的饲养棚,像过去一样,按时喂养。农闲时,还寻人在棚子旁边靠门口窗台下,盘了个土坑,没事就睡在里面,精心去照顾这只瘸驴。到地里干活,回来时,有财老汉一定会顺路割些青草,用菜刀铡碎,给拌在麦草料里。“草铡一寸小,没牙也能咬,生膘不会少。”有财老汉说。有空了,还把瘸驴牵出来,晒晒太阳,梳梳毛发,牵到田间地头转转,顺着河边沟岸溜溜。
一个阴雨天,闲着没事,村上几个人挤到有财老汉士炕上,谝起闲传来,说着说着,就说到瘸驴的事上来。
有财老汉扭头往饲养棚里面望望,见瘸驴丢盹纳梦地站那儿正出神,才转过身来说:“咱说话声小点,别让驴听见,外驴耳朵长,能听出好坏,灵着呢。”他停了停,接着讲:“说起驴,你别小看,实际驴聪明的很。不信咱摆摆实例,比方说驴驮东西不使劲;磨面得空就歇着;犁地磨磨蹭蹭,走着走着跑到犁沟外,等等,能寻一大堆这种情况,表面看是驴溜奸耍猾,尥蹶子偷懒,实则是驴故意使点小性子,以求能少干、能不干些。如果你一说收工了,回去了,驴立马听懂,欢得比谁都来的快,回时走得更快。还有驴吃草料时,多许开始先不吃自己的,而是左瞅瞅,右瞧瞧,再把料袋盯盯,把草堆看看,把饲养员瞭瞭,把其它牲口望望,见没啥动静,猛然歪着个大嘴,伸到旁边槽里偷吃起来,直到嘴巴挨不上、偷不来时,才缩回头来,吞一口自己的草料,细嚼慢咽起来。驴偷吃这种情况,常遭到饲养员用料杈打,把驴槽与其它牲口槽用木棍隔开,但仍挡不住驴的坏毛病。”
接着,有财老汉举了他经历的与驴有关的三件事。
第一件事,一次,村上组织人去山里驮运木料,要走远途,临走时就给驴加料。按说驴应该高兴。放在一往,驴会大口猛吃狂嚼,但这时候,驴变得谨慎,伸长脖颈瞅一下料,抬起眉梢望一下饲养员,仄楞耳朵听一下外面动静,不言不语,好长时间不动。真正动嘴吃时,满眼开始流泪,好象知道要出远门,要出重力干活。
第二件事,有一回,一头公驴干活回来,正在院子里打着滚,忽听到门外村街上有骟匠吆喝着路过,这头公驴吓得赶紧翻身爬起,拉都拉不住,慌里慌张硬挣扎着直往墙角躲,两腿挟紧下面的东西,尾巴紧贴在屁股上,身子一个劲的发抖,害怕得要死,好像马上要被捶骟似的。别的牲口可没有这种反应。
第三件事,有一年,杏岭镇上过古会,在古会开始的前一天上午,有一头公驴从地里干活回来,须抓紧时间喂,下午约好去十几里外的防疫站要打疫苗。谁想中间出了拐差,先是喂时,草放上,忘了撒拌饲料,别的牲口都能吃,就是驴不吃,雄纠纠气呼呼仰起个大长嘴,抡蹄子在圈里乱敲着地面,冲着饲养员吹胡子瞪眼直吼,硬等着添料,不添料不吃。再是有财老汉牵驴去打疫苗的路上,碰见别的驴和马过来,这头公驴停下来,晃着大脑袋搭起鼻子就乱探,不知嗅到了什么秘密,立即激动起来,亢奋开来,高高扬起长脖,笑迷迷舒展开眉毛,咧大嘴巴,迅速把个厚唇翻上去,露出一排整齐的大黄牙,显露出一脸幸福,冲着对方含眼脉脉,打着长腔,一个劲摇头晃脑,连蹦带跳,喜得放不下,“啊呃,啊呃”叫了个没停,骚情个没完。最后是回来时,天已黑,刚一走到街口,驴忽然停下,像遇见鬼,非常害怕,只管“啊啊啊、呃呃呃”乱叫,说啥也不往前移一步。费很大劲努力,但还是倔着个嘴,吊着个脸,拉不走、打不理、踢不动,反而使劲往后退。没办法,只好绕过镇街才回去。第二天去街口查看,发现是外地马戏团来演出,场地放在街口上,拉来的动物里有老虎和黑熊,驴提前嗅到了虎和熊的气味,因害怕才不敢前行,变得不听使唤。
谝到最后,有财老汉说:“驴子是个鬼,喝过阴阳水。人说驴子笨,驴看人真混。驴的聪明地方很多,比马、牛和骡子都聪明,有时甚至比人还灵性。看驴,要站在驴那边看,不要站在人这边看,人是人,驴是驴,不要拿驴说事,胡弄人,折腾驴。”
太阳升了,月亮落了,炊烟每天按时挂上村屯的上空,公鸡在门上喔喔唱着,母鸡在院里咯哒唤着,狗娃在村口汪汪叫着,老牛在田里哞哞答着,日子在静悄悄地走过。
这头瘸驴是个草驴,在有财老汉照料一年多以后,谁也没有料到,在秋季里发起情来。有财老汉扔下手头的活,拉着瘸驴去配种。也许是新娘子的原因,公驴见了,嘴里的白沫发的咕嘟嘟,口角的涎水直吊线线,刚一走近瘸驴,公驴下面忽闪出半尺长的家伙,急急搭起前腿,猛的向上,向瘸驴扑去。谁想身子拾起的同时,因为瘸驴腿上的毛病,扑蹋一声,把瘸驴一下子压倒在地上,也把公驴闪到了一边。试了几次,瘸驴鼓不上劲,公驴使不上劲,都没管用。
看到这情景,有财老汉把披着的外套向后一推,扑上来扶住瘸驴,想帮一把。主家不愿意了,冲着有财老汉说:“老叔老叔,打住打住,这生意做不成了,再这样折腾下去,会贴赔枣儿卖米汤,把我的驴外家伙闪断,就把我的驴废了,等于把我摊子砸了,把我财路彻底挖断了,这可使不得呀!”
后来,有财老汉又寻了几个地方,都没弄成。原因都一样,还是那只瘸腿的问题。
天不绝驴路。最后,跑了许多路,终于在二十里外,找到一家专门配种的,说了许多好话,才答应。一大早急急慌慌起来,紧走慢走赶过去,还是晚了,公驴前面已配过两次,不能再配了。没办法,还得想办法,求婆婆、告奶奶,说了许多可怜的话,人家才给牵来一只瘦弱的公马,把瘸驴挷在一铁架上,凑合完成配种,解决了瘸驴的燃眉之急。
翌年,瘸驴生产,给下了个骡驹。
过后几年,瘸驴争气,吧地吧地,一连给下了三个驴驹。
这下家里人出进脸上都是笑。村上人见了,更是羡慕的放不下,都说有财老汉叫有财,没叫错,真是该有财,这是神仙佑着呢,老先人祖坟上有一道祥云罩着呢。
这只瘸驴在下第四头驴驹后,产后得病,身子不断抽搐,最后睁着眼睛,争扎着,一会儿望着身旁的驴驹,一会儿望着身旁的有财老汉,痛苦地硬挺着,熬了许久,突然坍塌,倒下死去。
有财老汉叫来挖掘机,在村后半坡上挖了个坑,看着把那只瘸驴埋了,并且在驴坟旁边一直守着,从中午坐到天黑,才被夜色送回。
第四头驴驹是头公驴驹,生下来时身体瘦小,非常虚弱,经常有病,牵到院来,走路摇晃,身子老向左边倒去,站都站不稳,给人感觉一股风过来能吹倒。村上人看了都说活不成,养了白养。
有财老汉一看到这头驴驹,不知怎么,就会想起那头瘸驴。一想起那头瘸驴,有财老汉心里就有种悲伤,更有种怜悯。看到驴驹病秧秧的样子,感到心痛。不管别人怎么说,他像对待自己的儿子一样,侍候养活这头驴驹,把驴驹抱上土炕,给铺上毛毡,盖上被子,守在身边精心照顾,并从街上买了一只奶羊牵回来,每天挤奶喂养这头驴驹,直到小驴驹缓过神来,一天一天,变得有劲了,很快变成一头膘肥体壮的大驴。
这就是开头提到的那只黑驴。
人都说驴不骟捶不温顺,又犟又倔没精神,可有财老汉与这头驴有感情,他怕驴疼,看不下去驴被骟捶时,那种瞪得铜铃大的眼晴所表示的痛苦模样,没有给这头驴骟捶。驴也听话,不怕苦,能吃苦,一天到晚,不亨不哈,出出进进,默默不语,跟着有财老汉实干肯干,尽力奉献。
开始,地里耕作,家里劳作,外面驮运,拉个磨子,送个肥料,还真离不开这驴。但随着机械化的推广,村上使牲口的人少了,耕地运输,使肥套种,大车小车一踩油门,就很快完成。有时有财老汉拉着驴忙半天,儿子嫌慢,睡在家里,一个电话就搞定。
慢慢地,地里活少了,家里活没了,这驴也渐渐地没有了用场。
人闲了,驴也闲了,这让有财老汉感到很不是滋味。有财老汉想起过去,谁家里有头高脚牲口,不是小地主,就是大户人家。现在道好,有了牲口反而成了负担,成了累赘,不由心里生满悲哀。
人闲着难受。有财老汉不想闲着,先是骑着驴,东游西转,撵着到周围去赶会,后是套上架子车,让驴驾着,每天拉着他到地头转。后经别人指点,有财老汉拉着驴,给驴头上戴上花,脊背架上鞍子,身上披上彩带,拉到十几里的风情园景区门前,让前来参观人的骑着照像,挣两个零花钱。生意尽管有一下,没一下,甚至去了几天不见开张,但有财老汉一忙,心里感到充实。
又过了几年,在一个春夏交替的季节里,有财老汉得了一场大病,还没等送进医院,就殁了。儿子孝顺,葬礼办的很隆重,村上人念有财老汉的好处,都来吊唁。
安葬完后事,儿子腾出手,处理那头驴。因为家里没人能喂养,拉集市上去卖,没人要。最后,像那头瘸驴当初的命运一样,只好卖给屠宰场。
那天晚上与屠宰场联系,电话那头说好第二天派车来家里拉走这头驴。
谁知,天亮后,那头驴不知怎么,死了。
村上人感稀奇,有人说是驴夜里想逃跑跳到槽头外被缰绳绕在脖子上勒死的。有人说是驴胡莂腾被拴驴的缰绳吊死的,还有人说是驴几天不吃不喝绝食死的。
哪种情况说不清楚,也没必要弄清楚,因为驴已经死了。
但村上人都说,驴通人性,有财老汉养的驴更有灵性,有财老汉走了,驴也就走了,驴是追着有财老汉去了。
这是北堡寨村上最后一头驴。这头驴死了,村上再没有了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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