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欲挥笔书法,取来《启功书法选》临习,随手翻页,忽见书页间有一物闪现,我重新轻翻,在22页处,一枚枯叶赫然跳入眼帘。
这是一小柄月季或玫瑰花的枝叶,长4厘米,宽3厘米,只有四片小叶,左右各两片,末梢的叶子最大,左歪靠触在下方叶片的边沿,有股亲昵的模样,叶面呈淡淡的赭石色,叶尖一小角折叠过正面,成一个直角三角形,让人想起勾三股四弦五。中间是左右对称的两片,右下最小的一片向下倾斜。除了末梢赭石叶正面向起外,靠下三片叶子都是背面向起,呈灰白色,但细辩仍可窥见细微的玫瑰红。
我猜想这应该是一枚书签。记得我1985年秋念初一时,河田中学的校园池塘边有几棵木芙蓉花,衣着寒酸的我在晨读时就曾经摘过一片洁白的花瓣,作为课本《植物学》的书签。在我12年的学生时代,我不知道刻苦攻读过多少本书籍,然而,大都忘记了它们书衣的模样,只有那本厚厚《植物学》的封面,如今我依然清晰记得是上下绿色,中间是一幅开花的枝叶,向左斜伸着。在那半月不能吃上一次肉的时代,因了对美的追求,刻苦攻读的我依然不忘摘一片花瓣装饰我的课本,我还喜欢画画,喜欢摄影,喜欢名文佳句,喜欢一切美的事物,从贫苦到宽裕,从少年到中年,我始终怀揣一颗细腻的心,感悟着生活中随时出现的真善美。
而今眼前的字帖,是我今年三月在孔夫子旧书网购买的,我想知道它诞生的时间,于是翻到版权页瞧。这一瞧,天哪,奇了,出版时间恰恰也是1985年,一枚书签一往事,一枝一叶总关情。难道,此枯叶书签与我当年摘下的木芙蓉花瓣是生长在同一年的吗?难道,它是受了木芙蓉花瓣之托,来勾起我对她的思念?我一时惘然了。时空穿梭回三十五年前,我仿佛又见一个少年靠在池塘边的水泥扶栏,那轻声的诵读声中满溢着自信,正在背诵的书页之中夹着一片花瓣,虽已日渐枯萎,但那暗香残留的丝丝芬芳陪伴他把厚厚的书本学完,最后又把它夹放回中间书页,当然,那个少年就是我。三十五年来,那本《植物学》早已同着无数课本遗失不见,但因了它夹放的花瓣书签,如今在我看到书签时便会念想随起,思绪飘回到如烟的往事。从这个角度想,那本书不在了吗?不,它还在,它牢牢地插放在我记忆的书架上,时时闪现出绿色的微光,唤起我流年的往事,忽明忽亮。
收回思绪,眼前的枯叶静静地躺在启功大师临写八大山人的一句书法上,“一觞一咏亦足以畅叙幽情”,诗句出于王羲之名篇《兰亭序》。这夹放枯叶的原书主也许正是王羲之的崇拜者,才有意把枯叶夹放在这满含悠然的逸章雅句之上。想到此,我的心里也平添了几分举觞咏诗的幽情。是的,这一枝一叶,如今不亦足以令我畅叙幽情么?
枯叶书签,三十五年前,虽然与我摘下的木芙蓉天各一方,但滴翠碧绿的你在那繁花的枝头,一定也曾见花蕾的绽放,衬托出几许妩媚的动人;也曾见蹁跹的蝶影伴随草虫的跳蹦;也曾见流云的聚散应从秋风的爽吹;也曾见飞鸟的啼鸣呼唤旭日的东升!
凝视这枯叶书签,我继续遐想它遥远的过去。从它的细小与稚嫩,我可想见它是临近花朵的小枝。当初,是淡雾的清晨还是落霞的黄昏,是黄发垂髫的少男少女还是白发苍苍的老翁?我想少男少女与老翁都不太可能,这是一本行书字帖呢,少男少女不太可能有摘叶为签的雅兴,最多也就会如我,如她们花季的年龄一样捏摘下木芙蓉之类美丽的花瓣。而目光如炬、阅世无数的老者多了些许刻板沉稳,少了青春浪漫诗意,更是只会放入一枚纸质的书签。
最可能的,那是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身材高挑曼妙,黑发如瀑的美女子,她必须有林黛玉的惜花之情,不愿摘取高洁的花朵,只是随撷这稚小的一枝,在练笔书法的闲暇休憩间,以叶思花,以刺念媚;她也必须有薛宝钗的良善之心,宽容胸襟,她应该是坐在闺楼靠西的书房,写累了,就放下中楷毛笔,瞥见木窗台上盛开着的一盆淡雅月季,立身细赏中不怕小刺伤指,情不自禁地探伸出丰腴白皙之手,轻轻捏断小茎,收取这嫩小的一枝,夹放入正在临写的《兰亭序》残句;或者,她是书香门第的一位妙龄千金,散学归家经过一个花园,双手抱书,衣袂飘飘地行走在花径,刚刚一个英俊男生的书信表白让她情窦初开,轻盈的碎步迈到玫瑰花丛前,花香增悦了她的心情,她伸出纤手,迎着斜晖穿过树枝的五彩光束,采摘下这一枝嫩叶——她是戴望舒《雨巷》里的丁香姑娘,甩动的发辫亲触到花叶,青春的胴体与盛开的花丛一样,散发出醉人的芳香。从此,那一残句因了这邂逅偶遇的枝叶,紧紧相贴,那缕缕残存的花香,那针尖粘柄的露水,渐渐晕染着古雅的残词,随着光阴流转,活色渐褪,生香渐失,在那书页合盖后的三十五年里,同拥于一片黑暗之中,等待知心主人的开启,等待灿烂光明的再现!
想到此,我也放下毛笔,推窗俯视,后庭的一棵桂树碧绿葱茏,这棵桂树,套用《项脊轩记》末段笔法,应为“庭有桂花树,吾妻于新居乔迁时手植也,今已亭亭如盖矣!”此刻,我突发奇思,毅然奔下楼,开门拐入后庭,欲摘取一片墨绿的桂叶。但当我站到桂树下时,在满树的碧绿之中,分明看到有一枝低矮的嫩叶,于是我踮脚而摘,我一瞧这随摘枝叶,恰巧又是四片,而且也有一片残缺,这是怎样一种冥冥之中的恰巧哟?难道这个春天它在枝头刚刚长出,便憧憬会有一个不凡的际遇吗?前世,它该是与枯叶书签原长在同一朵花下的枝叶吧?今生,它在等枯叶的来临,在等我推窗俯瞰那灵光乍现的一念吗?
疾步地,我登楼返回书房,把桂叶放在枯叶的下方,我想她们的邂逅,应有牛郎织女般相见的喜极而泣。桂叶与枯叶的相逢,这应该是前世未了的缘,其实,世间一切的荣枯生死都是大自然不可避免的轮回更迭,升沉不过一秋风,看开兴衰荣辱,便能看淡生死,从而坦荡悠然地面对生活中的酸甜苦辣。
我想我做了一次红娘,摘叶叠旧,就撮合了一对伴侣,在未来合书后无尽的黑暗中,让她们躺在古雅的《兰亭序》书法断句中絮絮叨叨,再续一段缘,再枕一场梦!瞬间,我似有了观音的慈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