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变菊身今安在
光阴的脚步又迈进菊花当家的深秋,召唤赤橙黄绿青蓝紫,联袂把园子装扮的色彩缤纷、菊香缭绕,静候赏秋的人结伴而来,年复一年的写诗、填词、抚琴、抒怀。一扫寂寞菊心,从春天一路走来的郁郁孤独。
三三两两来赏菊的人,也多是往年的常客,迎面三分熟,相见多意会,同趣同雅,正和了菊花的个性。而陆陆续续添加的新面孔,感叹都写在表情上,再收进镜头里。一惊一乍,指指点点,道也可爱。
年轻时到了这个季节,总要找些因菊而生的诗词,独自闭门家中,也学古人诵读,摇头晃脑地自娱自乐。但总归还是眼界狭隘,只见过黄的、白的、红的盏盏菊花,盈盈瘦瘦地开在朋友家的庭院里,实在与唐诗宋词中的惊艳之状大相径庭。于是,附庸风雅了没有几载,便淡漠了兴趣,不仅把曾经烂熟于心的菊花文忘得七零八落,还常常在宴席之上张冠李戴地卖弄一番,做人笑柄醉倒斯文。
如今思来不觉当初幼稚的好笑,深叹人都有才疏学浅阅历清寡,敲不开诗词歌赋大门的年纪。越是不谙世事,偏偏眼高手低,跟校园里同龄教书人一样,或多或少还有些莫名其妙的不屑与俗世为伍,搞得自己总不能走出就事论事刻板狭小的天空。犹如民间高人点评的那样,像咣里咣当的半瓶酸醋,又颇似坐井观天的井底之蛙。
道也是,否则绝不会稀里糊涂了这些年,必等走过些疙疙瘩瘩的路,历练些形形色色的人世沧桑,才终于歪打正着望见了星辰大海里的些许光芒,恍然大悟为那些后无来者的绝美词赋拍案叫绝。
因为终于读懂爱菊的含蓄里,先贤们借菊抒怀、传情达意的篇章,除了“一诵望断南飞雁,再诵离愁长恨天”外,居然还是可以雅俗共赏的。他们咬文嚼字里分明就是:“处处写照古今事、娓娓道来世间情”。
漫步菊与诗词的广阔天地,我们可以尽情感受她的百变之身。
抑或是历史长河的浩然正气;或是情真意切的幽幽眷恋;或是风花雪月的温润婉约;或是季节更替的多愁善感;或是君子不阿的坦荡情怀;也或是仕途坎坷的愤世纠结。
因而,拜读每一首大作情到深处,难免会激荡起心中的涟漪。因为其中扼腕叹息的缘故,往往是这相见恨晚之情,要假暮秋绽放的菊花才唤醒世间痴人,不禁捶胸顿足,颇有人生苦短之憾。
欣赏历代大家笔墨下的菊花之颜,的确是要做些功课惆怅一番,如此才能得一朵菊艳,知一园芬芳。因为除了诗人的才华横溢外,那些时代背景和各不相同的人生际遇,才是让作品熠熠生辉又各有千秋的底蕴。
如读宋代画家郑思肖的诗《寒菊/画菊》里,那种爱国忠君的浩然正气,令人钦佩不已。因他写出了南宋亡国后,不随波逐流、绝不背叛的刚烈品德何其感人。
而那一介瘦弱文人,却偏生一颗勇敢的心,谁又曾想到?又有几人能效仿,愤然逆流而上?
他在诗中云:“花开不并百花丛,独立疏篱趣未穷。宁可枝头抱香死,何曾吹落北风中”。
这让人在心潮澎湃中,回望我们历史长河里的中流砥柱,回望我们刚刚告别的孰是孰非。那诗词里的“宁可枝头抱香死,何曾吹落北风中”,不就是那个站在汨罗江边纵身一跃,悲愤交加以身殉国的屈原吗?不就是在“零丁洋里叹零丁”,舍命为誓,要“留取丹心照汗青”的文天祥吗?不就是当代冒着敌人的炮火奋勇前进的壮士吗?不就是昨天为了身后的祖国和亲人不遭战火蹂躏,与侵略者同归于尽的烈士吗?
我想此时诗人描写的那丛菊花,如今就绽放在我们家居的庭院里,绽放在美好生活的花园里。只是在和平安逸的日子里久了,我们司空见惯,甚至有些审美疲劳。但一定不要忘记,在采撷花季的印象时,在读懂菊的品格时,不要淡忘那些色彩缤纷、品种繁多的菊花和颂菊的词句,分明就是浓缩版的国史、家史。他饱晗了我们民族人菊合一的不阿正气。
在浩瀚的古诗词中,菊花还被一种剑走偏锋的人生所用。在一种复杂鲁莽的纠结里,让菊花在颠沛流离中被强行拽入作者的诗行,展现了颇有争议的人生。
唐代末年的黄巢,五岁能对诗,但成年后却屡试不第。在他一生不多的诗作里,写的传世之作,却是两首以菊明志的。尽管文学价值无法跟当代的大唐名家相提并论,在当时的文学界也没谋得一席之地,但作为一支农民起义军的大当家,也就该另当别论刮目相看了。
他第一首菊诗是《不第后赋菊》:“待到秋来九月八,我花开后百花杀。冲天香阵透长安,满城尽带黄金甲”。似乎在暗喻来年的赶考,众人皆弱,唯他一鸣惊人拔得头筹。但这个霸气的愿望,没有支撑他金榜题名,不得不郁郁寡欢而另辟蹊径,借后唐时代的社会动荡,走上乱世枭雄的捷途。
他的第二首菊诗是《题菊花》:“飒飒西风满院栽,蕊寒香冷蝶难来。他年我若为青帝,报与桃花一处开”。毫不客气的表达了自己要终结后唐朝时代,登基帝位,一飞冲天实现踏上权力巅峰的人生理想。
但对菊花的爱,并没有成就他实现帝王伟业,命运没有全力眷顾他的舍生忘死,最终还是在四面楚歌的绝望中自刎而亡,只留下几首诗作在历史的风中悲戚凌乱。
而这股从后唐时代刮起的欲望之风,并没有因时光荏苒,就疲惫的越走越弱而悄然遁去,而是沿着人性的惯性使然,吹入现代社会中,让许多今人跃跃欲试,誓与天公竞伯仲。
如今时代早就淡忘了黄巢的创业故事,但依然有人在做着殊途同归的努力,不断在财富积累的道路上,大刀阔斧的奋勇钱进,大有不富可敌国誓不罢休之势。但往往不待他将天下财富无一遗漏地一网打尽,就因种种不确定性,要么被自己的财富拖累误入歧途前功尽弃,要么被后浪狠狠地拍倒在沙滩上,折戟沉沙。
其实,菊之美化身为诗词来到人间,备受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喜爱的,还是带些脂粉气的情感戏。这便一下子让人想起了红楼梦里,那些个才子佳人斗诗的菊花诗十二题。
《红楼梦》第三十八回的饭局中,……“宝玉说饭桌不必收拾,大家不必拘谨,可边吃边作诗。湘云把诗题钉在墙上。不一会儿,十二题已全完。宝玉作的是《访菊》、《种菊》,宝钗作《忆菊》、《画菊》,黛玉作《咏菊》、《问菊》、《菊梦》,湘云作《对菊》、《供菊》、《菊影》,探春作《簪菊》、《残菊》。众人欣赏完毕,李纨评定潇湘妃子的《咏菊》夺魁。黛玉谦虚一番,复又要来热螃蟹,宝玉兴起又作一首,黛玉宝钗也跟作一首。众人看毕,都言宝钗的诗是食蟹之绝唱。”
这一场菊诗会,除了把一群情窦初开的美人帅哥描写的惟妙惟肖,还在一个贵族府邸有良好教养的背景下,将一众诗人拥入菊的怀抱,在一个雅趣平台上,展现了菊花的肤色、形态和韵味。
但如果离开《红楼梦》这样深入人心的世界名著,那些诗词的确会显得有些孤寞单薄,或者只是清纯少年的舞文弄墨。还没有历经沧桑后的世故中肯,还没有真愁入怀的婉转挣扎。但,可回想宝玉梦里去的太虚幻境,这些个诗作的主人,哪一个不是菊的傲;哪一个不怀菊的情;哪一个都是天下无双;哪一个也没摆脱菊入寒冬的宿命。
而贾府里的十二金钗,其实就是天庭花园里的仙子,结伴下凡人间,吟诗赏菊驻足了一回,撒些情种留下许多相思,也体验了一把人间四季、冷暖自知,浮华之下的世道险恶。
绝美的菊诗菊词书卷,用财富等值难免俗不可耐,而以貌取之又有重色轻义之嫌。所以历朝历代的大师,常常会随性而发,由表及里,从菊生阅历的蹉跎岁月、忧国忧民的天地良心、世事无常的执著坚守、重阳季里的审美选粹,让一干粉丝诗得其所,感悟各表。
所以,在迎合民族审美观里,诗人们无不是暗度陈仓地传递着共同的感受和情怀,默契着所见略同的精妙灵感。
这又让人想起年少轻狂时,三五死党也曾抖胆步前辈后尘,邯郸学步做了几回拼诗游戏。把各位名家的菊诗混搭勾兑,让天下膜拜的诗境,任我们随意采撷,狂妄嫁接。
好像合的一首《四贤菊颂》,拔过一回头筹:
“菊蕊独盈枝”,(唐 杜甫《云安九日》)
“亦自有芳菲”。(唐 李白《感遇》)
“还持今岁色”,(唐 太宗《赋得残菊》)
“英英傲晨霜”。(宋 陆游《唤菊》)
当时合璧的经典佳作,未设绝句韵律之限,所以搭配略显得心应手。权做一诗诵读,经同党们浅解诗的语境,居然毫无违和之感。
我们解做:一簇姐妹菊,结伴绽放在秋日飒飒的枝头,落落大方的展现天生丽质。她们是晚秋的靓丽使者,无惧寒冬的冷酷迫近,傲霜而立,冷艳灼灼,用初冬的画笔描绘了季节更迭的坦荡情怀。
于是,那一天,我们沿着这个思路把酒言欢、推杯换盏,充满自信的走进一个穿越时空的诗画殿堂。惊讶的发现,我们居然邀约到了中华文坛上诗词泰斗欢聚一堂。
他们还一如当年般器宇轩昂洒脱不羁,对酒当歌、谈笑风生,当空接龙地挥毫在天幕低垂的空中恣意泼墨,馈赠给未来绝世华章。
就在这一刻,秋日暖阳红润了,遍地的菊花悄然绽放。挥舞着翅膀的花仙子,手持玉壶琼浆起舞蹁跹,一次次斟满大师们手中的夜光杯,让即兴的诗意变幻成字字珠玑的绝句,被随风飘来的雍容祥云,装裱的富丽堂皇。
这——如果是梦,那就永远酣然。徜徉于这样的梦境,才深感什么是“但愿长醉不愿醒”,才明白此生复何求?才豁然开朗与生命中的生生死死、烦恼寂寞去博弈,有多么愚蠢、可怜和贻误了美好时光。
但,菊诗里的语境,又是极具君子风范的妙集,即让人半梦半醒,也留足了接地气的宽泛。让人随心所欲走得进去,也容你淡泊名利地走将出来。因此,高雅的诗词艺术,能为一代代大众欣赏而追捧,其雅俗共赏的宽容度功不可没。以至今天的大街小巷,上到耄耋老人下到学前顽童,都能即兴诵读几首,以为修养之傲。
而更可称颂的是,它为后世的现代诗词奠定了雄厚的文学基础。从精妙绝伦的谋篇布局,到变幻多端的遣词用句,都是现代诗歌的导师和典范,让古诗词的珍馐美味,永远惊艳着源远流长。
所以,在这风起的日子里,祈求菊神默许,允用妄自菲薄的白话词根,去倾诉对“此花开过更无花”的挽留。用人与菊的挚爱,自由的飘零,印上十月的阳光,为晚秋的菊花送行,与菊的风骨同在而得永生。
你生而不凡,
色泽流入笑腼,
熟悉的楚楚,低垂些娇羞。
你的眉目清晰、红唇湿润,
菡然一笑吧,
别等秋寒吹皱了温存。
肤,清柔如丝滑的绸缎,
褪去青涩,追随涌动的期许,
凉意渐浓,暗喻失却的遗憾何以抚平。
不忍你远行,我的菊,你的秋,
灵魂苍白于,阻止季节的理由,
尽管心弦拨动以身相许。
依稀记起年少懵懂,
菊香流淌着爱意淙淙,
决意牵手这个时刻,布满皱纹、枯候飞雪。
裹挟萧瑟的魔兽嚣张启程,
铿锵迫近的足迹,耳闻寒意可憎。
相拥而卧,最后的良宵无需执灯。
对视里,仅藏几世轮回长得没有尽头,
不舍分分秒秒的欢愉,夹杂泪涤愁容。
谢幕的一滴,无心打湿了疲倦的菊瓣,
别过,伤逝,相思悠悠,相思重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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