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博喷射录
老愚
这年头,能把沉默的一群逼成饶舌妇。眼见着一个个平日羞怯,见了生人说话结结巴巴的朋友,骤然间脱胎换骨,出落成微博战士。
上他们的微博,有被席卷的恐惧。他几乎把自己变成信息制造者,一只辛勤的蜜蜂,采集,嗡嗡叫着,如何迅速酿成蜜,送给众人分享。
把酒言欢之间,他会突然对着你咔嚓一下,如何飞快地操作,数秒钟后你就光荣入博了。你不知道那句话会被他记录下来,哪个不雅的瞬间被他立此存照。但你能感知他的快乐,眉宇间发射着亢奋的光汁。他时刻在寻找兴奋点,如果找到了,他是很容易达到高潮的。
我见了谁,我知道什么,我对事情有何看法,我对世界发声;其次是转发,疯狂地转发,转的都是同类的名言警句,似黄非黄的段子,大道小道消息。
话语系统打开后,一夜之间涌出钢铁一般坚强的话语工蜂, 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他们不知疲倦地噏动,凭空生出一个硕大无朋的话语宇宙。沉溺,沉沦,生命终于被成功地切成细丝,经由快速氧化,结成一坨坨滑稽的凝固物。
以下是本人的数条分泌物,聊供一乐。
﹡雨愈下愈猛,十楼施工破坏了防水面,成集团军的水汩汩而下,发出吓人的腔调。我一连刮起五盆脏水也不济事,眼看着水漫进房间,浸湿堆在地上的一包《血与铁》。好在有塑封,书安然无恙。今夜,我不想别人,我只想塑封。
﹡在宽街候车时,我看见了一朵张开翅膀的云,轻柔,薄,仿佛一张虚拟的图案。过了一会儿,它变成了一只乌龟,后来就成了两只甜蜜交配的藏羚羊,尾部紧贴在一起,好像原本长在一起似的。一阵风吹过,什么都没有了。
﹡当当网的编辑真搞笑,在推荐冉平小说《蒙古往事》栏内备注为“矛盾文学奖入围作品”。不得奖才是正路,得了就真“矛盾”了。茅盾文学奖不配拥有它。
﹡在中宇大厦电梯间,一小女人旁若无人,在电话里情欲高涨娇吟连绵且高声宣示,令人惊叹。伟大时代之奇观也。没有公共和私密之别的,一定是个贱货。
﹡信步车公庄大街,人稀月大,从很姿态的槐树梢看过去,天空似乎被哪个巧手点染了一遍,迷离、忧郁,林黛玉般令人怜惜。
﹡新版《红楼梦》的失败,连上帝也看见了。
﹡儿女长大,我们老去。又是一年秋风起,无端忧愁在心间。
﹡状若小丑,犹自唱大师调。 行鬼魅事,偏要画功德皮。不知羞,不畏死,一心只向高处攀。
﹡今天上八大处公园。没有一处不收钱。香火,灯笼,交钱才是有缘人,印度来的佛只喜欢有钱人。
﹡田野不久恐怕会成为词汇,留在北京人的记忆里。在崛起且绵延成群的楼房面前,西山何其渺小也。楼房越长越高,而山是不动的。田地,村落,野山,已经成为奢侈品了。
﹡西红柿肉不唧唧,黄瓜傻不愣登,辣椒皮笑肉不笑。七八岁时的暑天,母亲给了我两毛钱,跑到二队菜地里,买了五斤西红柿,一口气吃完了!酸,甜,那个滋味常在舌尖。
﹡当下能抓到的只有空洞的汉字名词,上帝把美好真实的东西全都收走了,只留下一个念想,是为了让我们学好?
﹡买书的,都不会拿走面上的那本,一定要从一摞里挑未被染指的。最辛苦的,是从一楼到二楼的台阶,咯吱咯吱,蹬蹬喳喳,极少能见到几个安静走路的人。
﹡老鬼,老鬼,当代文学研究生不知你为何人!
﹡满屋子女研究生,厚厚的眼镜片,前趋的姿势,暗淡的脸色,空洞矫情的文字。她们被教育所伤害,无活力,无气质,无知识,无文笔。
﹡要做成一桩简单的事,得有极其复杂的运算,结果还不一定如愿。平常的事情,经过煞有介事的运作,一定会导致一个荒谬的结局。每一个人都寻求利益最大化,空气里弥漫的都是不信任原子。
﹡知道对方在演戏,你还得配合完成。装纯,装嫩,装流氓装江湖,成为必备杀手锏。
﹡在京都某苑,达官贵人喝高了,话稠了,勾肩搭背横走,吊着嗓子秀亲热。吃喝嫖赌,分赃做账,他们每天都仿佛在过年。
﹡喝高了,折腾到凌晨四点多才平静下来。我是不愿意吐啊,为那五十年的茅台,老朋友的情意全在里头啊!
《新周刊》左撇子说专栏 2010年11月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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