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买木头的董老板
宋金对峙。南宋最北面的边境上,有两座门户关口,它们就是游狐关和平戎关。两座高关相距200里,互为犄角之势。这两座关口,就是阻挡金兵入侵中原的门神。
游狐关城高关险,易守难攻。而平戎关之所以这么多年未被金国攻占,它依仗的就是蜿蜒关外的驼河。
驼河河宽十丈,水流湍急,要想过河,只有依靠舟楫之力。平戎关的总兵裴擒虎不止一次地说过,想要平戎关不出问题,一定要守住驼河,只要不叫金兵渡过驼河,平戎关就会稳如泰山,牢不可破了。
驼河北岸的30里外有座百松山。百松山上,遍生着高大的赤鳞松。要知道现在是乱世,南宋的朝廷尚且朝不保夕,一些有钱的富人自然也不想大兴土木。大家都不肯修建房屋楼宇,原本畅销的赤鳞松渐渐成了滞货。
百松山林场的老板就是黑老六。黑老六望着满山遍野卖不掉的木材,愁得都快要用脑袋撞墙去了。
黑老六这天正倒在床上发愁呢。林场的把头吴大牙急匆匆地跑了进来,他惊喜地叫道:“老爷,有好消息!”
原来山下来了一个关外的老客,听他说话的口气,好像是一个木材大买家的样子。黑老六一听,急忙一溜小跑地迎了出去。
这个关外的老客姓董,名叫董金城。董金城今年50多岁,长眉细眼,高高的鼻梁,他身穿云青流光缎的长衫,头上戴着一顶镶珠的软帽,顾盼之间,一幅财大气粗的样子。
董金城来到了林场的客厅,他喝了一口松子茶,开口说道:“黑老板,董某要买1000棵60年生的赤鳞松,不知道您的林场有货没有?”
董金城真非凡人,这一出手,果然就不同凡响。黑老六急忙站起,忙说——有货!
董金城一拍手,道:“好,这笔木材买卖就这样定下来了!”
黑老六一听董金城答应和自己合作,他眼珠一转,说道:“按照规矩,您买木材的订金是不是先给三分之一?……”
董金城“呵呵”一笑,他伸手在怀里一摸,竟取出了一张3万两的银票——这可是这批木材款项的一半!
黑老六接过银票,心里这才觉得有点底了,他转头叫过吴大牙,正要吩咐他领人上山去采伐木材,董金城却把手一挥,道:“慢!”
董金城需要购买赤磷松不假,可是他却还有更细致的要求——原木被采下山后,黑老六要负责雇佣木工,将原木全部锯解成一块块的板材。
将1000棵赤鳞松锯成板材,这笔人工费可是不菲!
董金城毫不在乎地一摆手说道:“我可以再加8千两银子的人工费,不过你一定要找来最好的木工,锯解板材的时候,绝对不能有半点的马虎!”
黑老六急忙点头答应。董金城接着说道:“原木锯解成板材后,黑老板您要借给我一个仓库,我要把板材堆放在仓库里进行脱水阴干,开春后,我自会派人将板材运走!”
黑老六家大业大,他在林场中建有十多处的仓库,现在这些仓库还都空闲着,倒可以堆放这批板材。
二:防止鼠患的艾虎
转眼过了一个月,一千棵巨大的赤鳞松被运到了林场的空地上。董金城随后也讲出了板材的厚度要求,黑老六听董老板讲完,也是有点发懵了——董老板需要的板材竟厚有半尺,这么厚的板材他要做什么用呢?
锯解原木不仅是力气活,更是技术活。首先要在地上支起木架子,将原木的一端搭在木架子上,接着,一个木工站在原木上,一个木工蹲在地下,两个人分别持着过山龙大锯的两端,最后一拉一拽,开始锯解木头。
经过一个月的锯解,小山般的原木都变成了一块块的木板。木板入库,董金城押着两辆车厢上蒙着黑布的马车,如约地来到了百松山林场。
董金城看罢堆码在仓库中的木板,不由得一竖大拇指,赞道:“这批锯解的木板不仅锯口齐整,而且尺寸不错,我们以后真的能很好地合作下去了!”
董金城拿出了2万两银子的银票,交给了黑老三。剩下的一万两银子,按规矩是要等到木板出库的那天一起交清的。
黑老三早就命人在客厅中备好了酒席,他正要请董金城去畅饮几杯,董金城却把手一摆,说道:“木材入库,最怕两样东西,黑老板知道是什么吗?”
黑老三卖弄地说道:“一个是火灾,一个是鼠患……不过这两点董老板尽管放心,我一定会叫手下人严防火灾和鼠患的!”
董金城“嘿嘿”一笑道:“火患归你防治,这治鼠的活归我!”董老板一抖手,揭开了蒙着那两辆马车车厢的黑布。那黑布底下是两只铁笼子,铁笼子里面竟装着20多只欢蹦乱跳的艾虎。
艾虎身长一尺,后面还拖着一个长尾巴,一双黑豆般的眼睛滴溜溜地乱转。艾虎长得特像黄鼬。它喜欢在黄昏和夜间活动,主要是以鼠类为食。艾虎最珍贵的就是毛皮,棕黄色的毛皮,映日一照,竟泛起了一层金灿灿的油光。
这艾虎可是老林子里有名的鬼精,因为极难捕获,所以它们的皮毛也显得特别的珍贵,董金城怕仓库里的老鼠啃噬他的木材,他要把这些艾虎放养到仓库里。
艾虎捕鼠的能力极强,猫类动物根本就不是它的对手,有了这些艾虎的保护,仓库中的老鼠恐怕早就吓得望影而逃了。
20多只艾虎被关到了仓库中,董金城随后和黑老三拱手告辞。两人约定,开春后,董老板将亲自到林场运走木板,并交齐那一万两银子的尾款。
董金城走后,百松山林场先是消停了一个月,接着便出事了——闹事的就是那些关在仓库中的艾虎。仓库中原本鼠患成灾,自从艾虎住进仓库后,老鼠们的末日就到了,随着一窝窝的老鼠被艾虎消灭,仓库中的老鼠逐渐减少,到最后终于基本绝迹了。
没有了鼠肉吃的艾虎一个个饿得上蹿下跳,最后用毛乎乎的爪子扒在了窗口上,一个劲地对着外面哀号怪叫。听着那瘆人的号叫声,黑老三只好叫手下人用生肉喂给它们,可是艾虎这动物脾气很怪,非活物不食。
黑老三没有办法,只得叫吴大牙买来活鸡活兔喂给它们。但林场不是市场,购买活物,纵然有银子,吴大牙也没有时间下山呀……又过了几个月,仓库中已经有四五只艾虎因为营养不良,最后被活活饿死了。
三:裴总兵的皮袍子
黑老三听完吴大牙的禀报,他眼珠一转,道:“饿死更好,将艾虎的尸体从仓库中取出来,剥下毛皮,到年底正好可以给我做一顶皮帽子!”
吴大牙急忙领人打开仓库的库门,取出那几只死艾虎的尸体。艾虎的毛皮经过皮匠的鞣制,黄光闪闪,竟比最上等的绸缎还要光亮和柔软。
转眼秋尽冬来,年关已近。黑老三这天吃过早饭,天戎关总兵裴擒虎给他送来了一张请柬。原来裴擒虎的父亲要过60大寿,黑老三可是天戎关有名的士绅,自然要到场祝贺。
黑老三的二伯父虽然是南宋的户部尚书,可是现官不如现管,那裴擒虎毕竟是天戎关的土皇帝,自己不管怎么说也得和裴擒虎搞好关系。黑老三一琢磨送礼的事,可是真有点头痛。送什么好呢?最后吴大牙出了一个主意,还是把那几张艾虎的皮子给裴家送去吧!
百松山林场的仓库中,还有十多只活艾虎,黑老三想要做皮帽子,自然可以伸手擒来。送艾虎皮这个主意不错。
黑老三拿着艾虎皮,直奔天戎关而去。果然这几张艾虎皮献了上去,满场震惊。裴擒虎父亲的两手摩擦着这油光发亮的艾虎皮,喜欢得就好像捡到了狗头金一样。
黑老三被裴擒虎多敬了几杯酒,他回到了林场,一直睡到了第二天的中午,才算醒了过来。他还没等下地穿鞋,就见吴大牙一推门,慌慌张张地说道:“老爷,裴擒虎裴总兵领人来咱们林场了!”
黑老三一听裴擒虎来了,他赶忙接了出去。裴擒虎一见黑老三的面,他二话不说“砰”的一声,抓住了他的胳膊说道:“黑兄,你可把我害苦了!”
黑老三献上的几张艾虎皮好是好,可是那几块皮子,只够做一顶皮帽子的。裴擒虎说道:“黑兄,我父亲想做一件艾虎皮的皮袍子,你无论如何也要帮忙!”
仓库中关的艾虎可是关外的艾虎,无论体形还是毛色,都要比百松山的艾虎好上几倍。可是仓库中的艾虎,黑老三还想自己留着用呢。他伸手挠了挠头皮,说道:“可我手里就有这几张艾虎的皮子啊!”
裴擒虎脸色一沉,他伸手从怀里掏出了一张一千两的银票,说道:“黑兄,这件事情就拜托你了!”
黑老三还没等继续推诿,就听仓库的方向传来了艾虎的哀鸣声,几名天戎关的士兵看到窗口中探出的艾虎脑袋,他们急忙跑了进来。裴擒虎听完禀报,他一扶腰刀的刀柄,怒冲冲地说道:“到仓库去看看!”
黑老三没有办法,他只得找出钥匙,打开了仓库的大门,看着满仓库乱窜的艾虎,裴擒虎“啪”地拍了一下黑老三的肩膀,不高兴地说道:“黑兄,这些艾虎我全要了,你就说个价吧!”
黑老三憋了半天,才吞吞吐吐地把这些艾虎的来历讲了一遍。裴擒虎听黑老三讲完,他狐疑地走到那一堆堆的木板前,等他端详完那一块块半尺厚的木板,裴擒虎的脸“唰”地一声,就成了葱绿色!
只有造船,才需要这么厚的木板子!裴擒虎想着正在秫马厉兵的金国人,他哆嗦着嘴唇说道:“这,这一定是金国人想要渡过驼河,准备用来造船的木板!”
黑老三听完,也是吓了一跳。他真不敢相信,董金城就是金国的奸细。裴擒虎声色俱厉地叫道:“这些木板,足够金兵造出十几条大船,大船一旦造出,驼河将难称其险,天戎关必将危矣!”
四:谁究竟算计了谁
黑老三擦了把冷汗,说道:“裴总兵,这可怎么办?”
裴擒虎咬牙说道:“放把火,将这些船板全都烧为灰烬!”
黑老三一听裴擒虎要用放火来解决问题,他不由得连连摇手,说道:“不可,不可,这可是6万8千两的雪花白银啊!”如果董老板是金国的奸细,裴擒虎烧了这批木材,倒也无可厚非。只不过那样的话,董老板亏的是大头,他黑老三亏的是小头;可如果董老板不是金国的奸细,他明年按照约定来取货,那他黑老三可就全亏了……
裴擒虎眼睛一瞪,吼道:“不毁掉板材?难道黑兄想私通金兵,助敌造船吗?”
黑老三一见裴擒虎要给他扣上通敌的大帽子,他脖子一梗梗,叫道:“裴总兵,我黑斌只是一个商人,可不懂什么叫做奸细……董老板给我银子,我自然要给人家木材,你说董老板是金国的奸细,请你拿出证据,只要你有证据,木材是烧是毁随你,你要是拿不出证据,想要烧我的木材……我就到朝廷上告你去!”
裴擒虎也知道黑老三朝中有人,他一见黑老三急眼了,裴擒虎也觉得放火这个事儿有点鲁莽。他想了想说道:“不管怎么说,也不能叫那个董老板取走木材!……”
黑老三眨巴了几下眼睛,说道:“裴守备,你说怎么办?”
裴擒虎一跺脚,说道:“我拨给你6万8千两白银,这批木材就算天戎关买你的,明年一开春,我就用这些木板,造它几艘结实的战船!……”
黑老三只得勉强答应了裴擒虎的要求。
这批木材被裴擒虎运到了关里。仓库中的艾虎全都被吴大牙打死,那20多张艾虎的皮子也都被黑老三送给了裴擒虎。
黑老三和吴大牙送走了裴擒虎,两个人盯着桌子上的那叠银票,差点就乐得倒在地上了。哪有什么董老板,董老板只是他们雇佣的一个托儿而已。他们真实的目的就是想把这批木材,卖给裴擒虎,那20多只艾虎皮,就是香喷喷的钓饵呀!
刚过完年,黑老三假装一脸慌张地找到了裴擒虎,他说道:“裴将军,您真是再世诸葛,那董老板果真是金国的奸细,他领人赶车到林场来取船板,我把那6万8千两银票全都给了他,可他仍然是不依不饶,他临走还说要领着金兵,踏平我的百松山林场呢!”
裴擒虎呵呵笑道:“没有了大船,我看那金国人怎么过得了汹涌的驼河!”
裴擒虎心中洋洋得意,他还以为是自己挫败了金军造船的诡计呢。转年一开春,裴擒虎就用那些买来的木板开始造船。
金国的大帅听到探马的禀报,不由得一脸蔑视地道:“裴擒虎真的是一个超级大草包,朝廷给他们的军费,竟被奸商骗去了一半,攻打南宋的突破口,就选在了天戎关了!”
一个月后,金兵铺天盖地地杀来,金人的前锋部队一直攻到了驼河的河岸。金兵根本没有去造什么大船,他们只是砍来百松山上的赤鳞松,然后草草地扎成了大木排,金兵就利用木排,渡过了汹涌的驼河。
裴擒虎的大船刚造了一半,最后全都毁在了金兵之手。虽然裴擒虎拼死抵抗,可是战到了最后,因为军费的一半竟被他挪用买了船板,以至于守城的弓箭都被士兵们射光了。金兵派奸细潜入天戎关,放火烧着了总兵府,随着总兵府陷入了一片火海,天戎关失守了。
裴擒虎纵马跳进火海自焚身亡。虽然宋军在游狐关邱总兵的带领下,又奋力夺回了天戎关,可是那被大火烧得面目疮痍的天戎关,却无论如何也恢复不到原来的样子了。
天戎关又换了一位新总兵,这位新总兵上任干的第一件事,就是把黑老三和吴大牙这两个奸商,绑在石头上,然后沉到了驼河的河底。
可是除去了这两个利欲熏心的小人,风雨飘摇的南宋就有救了吗?驼河河水,滚滚东流,那奔腾的江水,虽然淘得净天下的污浊,却怎么也淘不尽世间的奸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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