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国历史上,能写诗词的皇帝不在少数。比如清朝的乾隆,一个人就写了近五万首诗,相当于整部《全唐诗》。虽然乾隆爷高寿,但平均每天也要做上几首,才能完成这么庞大的数目。
在我们的印象中,皇帝富有四海,统领万民,他们的诗一定是气吞山河,自信豪迈的。如汉高祖刘邦的《大风歌》:“大风起兮云飞扬,威加海内兮归故乡。安得猛士兮守四方”!宋太祖赵匡胤尽管是马上皇帝,也还留下两句“未离海底千山暗,才到天中万国明”,写的都是一派豪情;就连文艺范十足的唐玄宗作起诗来也还是“暇景属三春,高台聊四望。目及千里际,山川一何壮”,照样是气势高昂,大气磅礴。但是,南唐皇帝李璟呢,他写出来的词却是这样的:
《摊破浣溪沙》
手卷真珠上玉钩,依前春恨锁重楼。风里落花谁是主,思悠悠。
青鸟不传云外信,丁香空结雨中愁。回首绿波三楚暮,接天流。
李璟的词带着淡淡的忧伤,缓缓流淌在字里行间,这就是李璟的风格,今天我们欣赏的这首《摊破浣溪沙》正是如此。
“手卷真珠上玉钩”,读了这句词,我们的眼前展现出这样的画面:一个春天,一栋景致的小楼,静静地矗立在烟雾中。镜头缓缓向前推进,定格在珠帘低垂的门口。随着珠帘的轻轻晃动,一双纤纤玉手优雅的将珠帘卷起,慢慢挂在玉钩之上。看到此,我们非常期待从珠帘背后走出一位容颜姣好的靓女。按常理,也应该是珠帘挑起,一位娉娉袅袅的美人走上画面。但是,李璟却没有这样。他只写到卷珠帘这样一个动作后,就戛然而止,然后从动作直接跳到了抒情。
“依前春恨锁重楼”。上面的特写镜头已经让我们看到了那纤纤玉手,可镜头又突然跳开,重新回到了烟锁重楼的朦胧远景。为什么会出现这种镜头跳跃呢?让我们脑补一下这位女子的情绪吧!
这位美女之所以要卷起珠帘,当然是想从从室内走向室外,去放眼四望,看看外面的风景。但当她卷起珠帘,看到风景后,却没有排遣掉内心的幽怨,一个“锁”字,让我们感到她的深深失落。她的期待,她的希望都被锁在这小楼之中。
“梦里落花谁是主,思悠悠”。看着风中纷纷飘下的落花,让她联想到自己的命运,谁是自己可以依靠的“主”呢?春天很快就要过去,花儿飘落,自己的青春也如同这落花一样,也有凋零的时候,再好的容颜,也会老去。正所谓“如花美眷,怎抵似水流年”!有谁会成为这落花的主人,不让花儿零落无主呢?又有谁能成为自己托付一生的人呢?这就是她的“春恨”,这“春恨”不是一天两天的偶发,而是“依前”的,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春恨”呐!
一句“思悠悠”,把词引向了下片。
“青鸟不传云外信,丁香空结雨中愁”,这两句是千古传颂的警句。
青鸟是王母娘娘身边传递信息的使者,这里借指信使。丁香在古典诗词中,就是郁结难解的意象。如李商隐的“芭蕉不展丁香结,同向春风各自愁”;王雱的“相思只在,丁香枝上,豆蔻梢头”;近代戴望舒的《雨巷》中也说“丁香一样的颜色,丁香一样的芬芳,丁香一样的忧愁,在雨中哀怨,哀怨又彷徨”。丁香在文学作品中的意象就是芬芳、哀怨、彷徨的。
就算青鸟这样可以沟通天上人间的信使,又能把自己的满腔幽怨传递给谁呢?而楼前雨中的丁香花,正像自己那愁肠百结的心怀。这是多么沉痛的情感啊!
一个神话传说,一个眼前实景,虚实相应,把“春恨”进一步具体化了。
“回首绿波三楚暮,接天流”,从上面沉痛的情感转入纯粹的风景。回头眺望暮色中的三峡,江水连天,浩浩荡荡。以江天暮色之景作为整首词的结尾,是将那绵绵不绝的春恨,引向无限苍茫的暮色中,引向无尽渺远的意境中,让人读后余音袅袅,回味无穷。
南唐中主李璟是堂堂的一代帝王,在他的词中,我们看不到君主的豪情,而是一个词人的多愁善感。后人评李璟的这首《摊破浣溪沙》:“全词情景融为一体,意境深远委婉,余韵悠长,可称词中之神品,不为过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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