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疫情期间,在家重读《红楼梦》,感触颇深,择其一二,与众方家批评指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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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叶一菩提,一沙一世界。世间万千总有一些不起眼的小人物和小事件,会不经意地拨动人的心弦。
《红楼梦》从初读又读,到一读再读,书中一个又一个人物用生命的离去低吟浅唱着人生《好了歌》:世间万般,好便是了,了便是好。从秦可卿之死开始,一个又一个人物走过不同的人生轨迹,用不同的方式画下相同的生命句号。渐渐知道,有些所谓的好,是因为没有了;有些了,却并不都是好。
这其中,有一个小人物的死亡让笔者颇多感怀,让我从不屑不齿,到后来可解可怜,再到现在可悲可叹。他就是贾瑞,一个为远房嫂子王熙凤彻底沦陷的人,一个为不伦之爱无法自拔的人,一个为情所困痴痴傻傻的人,一个深陷毒局迷失自我的人,一个为爱痴狂忘记尊卑的人。
初读之时,第一感觉就是贾瑞死于王熙凤设计的“相思局”,实属罪有应得,大快人心。随着阅读次数的增多,心中逐渐积聚起一丝又一丝的悲悯和无奈。贾瑞与其说是死于王熙凤设计的毒局,倒不如说死于自己鬼迷心窍,死于无法摆脱的欲望之网。
从宁府贾敬寿宴,贾瑞初遇王熙凤起了觊觎之心,到后来色心助胆竟登门撩拨,被凤姐假意周旋,将计就计骗到深巷冻了一夜。这一夜算是凤姐的略施惩戒,本意是让贾瑞死了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之心。然而贾瑞却自欺欺人,执迷不悟,把凤姐的周旋当成了真意,纵然死了都心甘。于是便有了凤姐再次设局成功,贾蓉贾蔷二人羞辱贾瑞得逞之事发生。
哲学家说,人不可能两次掉进同一条河里。错,有一个条河,可能会让人一跳再跳,直到生命尽头。那就是欲望之河。
至此,贾瑞应该能够看清事实真相,纵然做不到知耻而后勇,也起码能够知羞而自明。然而,假作真时真亦假,贾瑞终究在自己的欲望里迷醉至死,把假意当做真情,把真相无视为假相。如果牵强地说,在此之前贾瑞所爱伤害还是因凤姐而起的话,那从此之后,贾瑞之死只能归因于无法摆脱的生命欲望。
生活如同一张网,每一个人都在这千千结里,或挣扎,或徜徉。是不是贾瑞真就无处遁逃呢?
应该说,曾经有一个机会摆在贾瑞面前,握在贾瑞手中——就是那柄风月宝鉴。这风月宝鉴一面是代表事情真实本质的骷髅骨头,一面是代表虚假似无限妖娆的凤姐一样的欲望追求。这镜子的两面就是人生机遇的两面,这既是贾瑞实现生命救赎的机会,也是他加快沦亡的机会。
掩卷而思,顾影自怜,蓦然发现,对镜自视时,有多少人会在镜子里多多少少呈现出贾瑞的模样。
为什么?因为生活就是一柄风月宝鉴。
生活啊!
有多少繁华,就有多少幻灭。有多少豪迈,就有多少颓废。有多少得意,就有多少失意。有多少获得,就有多少失去。有多少飞扬,就有多少沮丧……
是啊,生活就是一柄有着相反相成两个面的风月宝鉴。看懂容易,选择却难。坚持容易,放弃却难。说得容易,做到却难。
面对聪明和愚鲁,都愿意把自己放到聪明的队伍里。却不知当你变得聪明时,便有了趋利的本能。有多少人真正明白,一肚子不合时宜的苏东坡为什么生出“唯愿我儿愚且鲁” 的慨叹。
面对美食佳肴与粗茶淡饭,都愿意过钟鸣鼎食的生活。却不知当你拥有了锦衣玉食时,也便失去春在溪头荠菜花的妙趣。
面对得意与失意,有多少人在追求得意的路上,忍辱负重,无所不用其极,不知不觉得背离了原则与底线,丢弃了理性与判断。于是,得意时嚣张,失意时彷徨。
面对赞美与批评,有多少人喜欢虚假的赞美,有多少人厌恶真诚的批评。是啊,我们不应该反对真实的歌颂与赞美,但应该清醒于别有用心的歌颂与赞美。我们可以不喜欢批评,却离不开真诚的批评。
生活就这样一体两面地展现在每一个人的生命里。扪心自问,难道我们真能分辨得清楚,所趋的利,所逐的名,所追的美,所受的赞,不是风姿妖娆、仪态万种的王熙凤所在的那一面?
老子在《道德经》中说: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聋,五味令人口爽,驰骋畋猎令人心发狂,难得之货令人行妨。是以圣人为腹不为目,故去彼取此。
是啊,彼与此就是生活的两面,就是镜子的两面,就是取舍的两面。能有老子智慧的人毕竟太少了。当我们把玩着手中这柄沉甸甸又扔不脱的风月宝鉴时,我们是不是也如贾瑞一般,执着于一面,逃避于另一面呢。
尔曹身与名俱灭,不废江河万古流。这才是人生的归宿。
生活本质不因人的喜恶而改变。在缤纷的色彩里,在协调的音调里,在丰盛的美食里,在江山美色前,在得意洋洋时,我们应该学会翻转,应该懂得翻转,去看一看风月宝鉴那令人警醒的一面。
面对宝鉴里的自己也好,贾瑞也罢,但愿我们会默默地告诉自己:
总有一天,我会熄灭所有的情,变成一个物我两忘的人。
总有一天,我会拒绝所有的局,变成一个对影自饮的人。
总有一天,我会拔光所有的刺,变成一个不动声色的人。
总有一天,我会隐藏所有的话,变成一个沉默寡言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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