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上海滩,大名鼎鼎的马勒别墅可谓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但上了一定年纪的城中人,也许还记得上世纪90年代初以前,在这座梦幻般建筑的后面,还有一座精致、典雅的小楼,民国年间其门牌是亚尔培路70弄42号敦雨坊,它的主人就是我的外祖父习鉴清,一位以民族工商业立身于上海滩的传奇企业家。
我的外祖父祖居江苏海门,出生于一个有着开明思想的晚清秀才家庭。那时,正值西风东渐,他从小受到资本主义萌芽思想的熏陶,在青年时代,便追随我国近代民族工商业的先驱——张謇先生,逐渐形成了接受外来先进思想,以实业救国的梦想抱负。
创业之初,外祖父不拘泥于老传统,敢于尝试,大胆引入外来新方法、新技术。早年,他率先引入美国优良棉种,在江苏南通一带的荒滩、海涂广为种植,别人无法比拟的优良的棉种给他带来了极其丰厚的收获,由此他掘得了第一桶金。后来,外祖父看到当时“洋火”横行于市,于是便下决心创办了“通燧火柴厂”,誓与“洋火”一争高下。之后,又陆续开办了百货公司、粮油批发部等一批工商企业。上世纪30年代初,外祖父已经形成了以上海滩为中心,南京、南通为分支,并向江、浙、沪各地拓展的经营格局。
当年,外祖父的经营场所在江西路,随后,他在上海法租界的亚尔培路购置地皮,营造寓所,寓所落成后大家都称为敦雨坊。这是一座假三层的小楼,宽大的花园、别致的阳台、先进的卫浴设施、古朴气派的大菜台子等等,典雅而实用,庄重而不奢华。随着敦雨坊新寓所的落成,外祖父的事业也是蒸蒸日上。
外祖父为人谦和,对待下属,他从不加以训斥,总是事必躬亲、面面俱到;对待儿女,则时时敦促他们切莫虚度时光,但也不要他们过早从商,要求不论儿、女一视同仁,唯有发奋读书才是正道。子女们遵从父训,认真用功,以后均陆续考入高等学府深造:大女儿考取上海大夏大学商科,三女儿进入之江大学学习理工,四女儿(笔者之母)则在父亲学医的要求下考入上海同德医学院,小儿子后来则进入东吴大学学习。
然而,在旧中国半殖民地半封建的社会环境里,新生的民族工商业只能在夹缝中苦苦求生,后来,日寇侵略的铁蹄更是步步紧逼,战火四起,从商环境也随之日益恶化。1939年12月的一天,寒气彻骨。因外地生意告急,外祖父便急速赶往处理,途中着凉引发肺炎,不料当地兵荒马乱,缺少救命的抗生素,等到汽车将垂危的他回上海时,一切已回天乏术,外祖父终不治身亡,时年四十七。就这样,我的外祖父在我们民族面临大难之际,过早地离开了他毕生的事业和一群尚未成熟的子女们。
如今,故人远去,敦雨坊也早已被拆建成了一片新小区,但每当偶尔路过此处,目光总会不自觉地停留片刻,心生感慨。是的,大上海这部厚重的历史巨书,不正是用千千万万个各不相同的人物命运历程书写而成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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