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秋的黄昏,飞红流翠、人潮涌动的南京路沐浴在玫瑰色的夕阳中,散发出十分温馨华丽的气息。此时,永安公司楼上的萨克斯管又吹响了,那时而激昂高亢、时而飘逸潇洒的音符,滚动跳跃在群楼对峙的步行街上,使南京路变得声情并茂而韵致悠然。
我真的很赞赏这样聪慧的手笔,在一座富有历史积淀和丰厚遗绪的著名商厦二楼,请一位乐人在临街的阳台上吹奏萨克斯管,尽管很简单,但荡漾起的却是浓郁的人文气息。特别是在这样的时节,聆听这样的萨克斯管。我感到那流淌的乐声仿佛回旋在漫长的沧桑岁月中,和几十年前那个同样的暮秋黄昏相衔接了。我的爷爷奶奶,当时正处于热恋的俊男倩女,也正站在我今天站的浙江路转角,抬头观望那个身穿黑色西装、头戴黑礼帽的乐手在倾情演奏,整条南京路氤氲着一种奢华时尚之气。从一曲《夜来香》到《何日君再来》,他们听得有些入迷。已是华灯初上、霓虹闪烁了,他们还站在那里。萨克斯管声是不会老去的,老去的则是吹奏者和聆听者。“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那一声悠长悠长的萨克斯管声,穿越了漫长漫长的人生,以后便是长久长久的沉寂。萨克斯管声留在人们记忆中的,是曾经有过的辉煌和痛楚。
缺席了萨克斯管的南京路,依然热闹喧哗,但骨子里却有些寂寞和渴望。终于,那婉约亮丽的萨克斯管声又从老地方响起来了,其中交织传递或是倾吐讲述的悲欢故事,似乎已难以寻觅,也无需寻思。春秋轮回,岁月交替,演奏的却是不同内涵的时光之曲。不知出于什么原因,我总觉得那个黑衣演奏者十分眼熟,是否是记忆中爷爷所说过的那个当年演奏者的后代。转而想想,这已经不重要了,有意味的却是这“正是江南好风景,落花时节又逢君。”萨克斯管中溢出的是我们走进新时代的欢快勃兴之声。
最初,我是听太太说永安楼上有人在吹萨克斯管,颇有味道的。我于是应声而去,那时的吹奏者就穿着这样一身黑西装,尤其是头上的黑礼帽\(老上海人叫铜盆帽\)戴得挺气派,犹如《上海滩》中风流倜傥的许文强。那时的永安还未修葺过,演奏者背衬的是老楼旧窗,泛出时光的“包浆”。一支金光铮亮的萨克斯管,就这样在南京路构成了一道有声有色的风景,营造了一种久违了的怀旧情韵。后来,永安装修一新,演奏者身后也布置了金色的帷幔,像个华丽的小舞台。从此,永安楼上的萨克斯管成了“中华第一街”上的品牌演出。那些手中拿着小彩旗的海内外导游,都要带客人到此一游,让他们听听这经典的海上之声。
此时,我发现站在我身边的一位年轻小姐正将一只小摄像机举在头顶上,待一曲演完后,我与她攀谈起来。原来她来自新加坡,在来上海之前,听80多岁的太外公讲起过永安公司楼上的萨克斯管,而今她要摄录一段原汁原味的萨克斯管乐回去,让太外公重看这半个世纪后的演奏是否纯正。小姐匆匆地去追赶她的团队去了,我望着她的背影,想起了《牡丹亭》中的曲子:“赏心乐事谁家院,良辰美景奈何天。”
萨克斯管又响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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