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好些区域都有酒吧集中的地方,铜仁路上那一片,却并不招本地人喜欢。甚至有人认为铜仁路的酒吧区,显得很cheap,那里聚集着长住或者临时来上海的单身老外,他们与去新天地或者外滩的那批外国人相比,似乎生活质量要粗糙一点,身上的香水味道浓烈又刺鼻。而最叫人头疼的是沿街而站的酒吧拉客女,看到男人就厚着脸皮跑过来拽住不放。她们和那些闪着门灯的酒吧一样让人想躲开。因为不大雅观,铜仁路南端的酒吧街寿命不长,草草歇业,取而代之的是一些高档服装店。
对于住在附近的老居民来说,酒吧也好,服装店也罢,好像都没什么重要。我猜想,他们的“记忆U盘”里,会保存了很多和那些都不相干的景物。
上世纪90年代前后,我有个补课老师,就住在铜仁路,一周去一次她家上课,她家是在现在嘉里中心的那个位置,一条石库门弄堂里。她的先生也是教师,非常客气,我在做复习题的时候,他们会小声说几句生活琐事,从他们的对话里,经常听见“爱文”这个词。老师的婆婆家,就在靠近南阳路的爱文公寓。而离爱文公寓不远的花园洋房,就是过去上海报业巨头史良才的故居。当年的铜仁路,和上海无数小马路没有什么差别,不闹,也有一点市井气。热天的时候,马路边有人下象棋,躺椅上也有人打赤膊,弄堂口的垃圾桶很臭,人们却毫无怨气。补课老师的先生很体贴,上课到下午四点多的时候,他会提只锅子,去弄堂外买两只油墩子来,给我和老师一人一只当茶点吃。我一直看见老师脖子上戴一根有十字架吊坠的项链,他们夫妇是信基督的。那时铜仁路上的文德里,新中国成立前是上海教会聚会所。过了几年,老师家搬走了,那一片就开始变迁。上海任何金贵的土地都逃不过变迁,哪怕曾经是大亨的家园。铜仁路在新中国成立前可是大亨居住的哈同路啊。
哈同的家究竟在哪里?人们发出这样的疑问时,才意识到哈同的花园早就没了,大亨的故事,在铜仁路上变得很淡,很淡。
所有头一次来上海的人坐车经过上海展览馆,都伸长了脖子惊叹:“怎么上海有这样一片雄伟的西式建筑呢?”在石库门、摩天楼与老洋房组成的城市里,忽然冲天耸起那样一枚闪出灼灼阳光的金色尖顶,它在一整片商业气息浓厚的天空里,忽然撑出一束古典的浪漫主义情怀。有点年纪的本地人会说:“这是中苏友好大厦”。新中国成立初期,前苏联建筑专家设计了这大厦,基本仿照了圣彼得堡海军大厦的建筑式样,主楼矗立正中,竖立镏金尖塔,群楼由两边延伸开,并有气势巍峨的柱廊排列,如俄罗斯宫殿一般。它那突显的苏维埃美学特征,让现代都会的西洋格调变得更“混血”起来。那尖顶顶端的金色五角星,当年铸造时用掉好多金箔,它曾是上海的一个制高点,在很长一段时间内,上海楼宇的建造高度,自觉低于这颗苏联老大哥的金星。
可是,无产阶级老大哥金星俯瞰的那一片土地上,却曾有过一座无比豪华的资本家大亨的私家花园,那就是哈同花园。
二十世纪初,犹太人哈同在上海地产生意越做越大,成为远东第一富豪,想当初哈同可是给沙逊当门卫的。那时有人称哈同拥有半座上海城,绝非夸张之辞,从外滩到静安寺的大片土地都是他的私人财产。
哈同花园,是哈同为他的中法混血太太罗迦陵(原名俪穗)建造的,当年动工时园内景观特意仿照《红楼梦》中的大观园设计,成为上海最豪华的私人住宅,人称“上海大观园”。据说园内雇佣了200多人,甚至还养着太监、和尚、尼姑等。哈同夫妇自己没有生育小孩,却在园里收养了好多孩子。可惜随着哈同夫人的去世,花园里没有女主人打理,渐渐失去和谐与天伦之美。上海沦陷时期花园被日军占领,园内建筑被破坏殆尽,到1945年,这顶级私家花园竟只剩下几间洋房。
新中国成立后,在哈同府的旧址上,人民政府建起了宏伟的中苏友好大厦,那是另一种华美了。曾经的大观园留下的遗迹,唯独只有展览中心正门口的那座喷水池。而人们从这里络绎不绝地来来去去,看各种展览,当年神秘的大亨之地,如今是世界的窗口。这一切,长眠于地下的大亨会不会也好奇想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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