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段“牧童”时光
文 | 孙 礼
读小学的时候,我家住在徐桥小镇上。每年放暑假,我就被送到十里外的老家婶婶家里。上世纪六十年代镇里皇粮吃不饱,很希望去乡下吃顿饱饭。暑假期间正是早、中稻收割,晚稻栽秧的双抢季节,所以能吃上喷香的新米饭。农村一样艰苦,肉蛋不多,但自种的蔬菜多,缺盐少油,但辣椒可充百味,仍然觉得好吃。何况乡下自由天地,没严厉的父母在身边管教,山川田野又开阔又清新,不用上学,还不是孩子们梦寐以求的自由时空。
不过,也没绝对自由,有一件事我却很烦恼-------每天放牛。
太阳刚起山,婶婶就带着我和家里的一头牛到田野间,选一条塘坝或一条田坎,交待好放牛的路线和注意事项就离开。我一人在旷野里牵着条牛,规规矩矩地沿线放着,就像晨空孤雁,时间久了颇感寂寞。草上的晨露晶莹如珠,像刚下完一场小雨,总要弄湿裤腿衣衫。头顶上飞舞着一团黑芝麻般的小虫,乡下叫蠓蜥,人走到哪跟到哪,完全没有月亮走我也走那么浪漫,而是挥之不去,滋扰烦人。太阳渐高,阳光渐热,头毛林里渐痒痛起来,不得不换手挠头。牛不忠厚,冷不丁红长舌头就卷去一棵秧苗或稻谷。倘若人分神,牛便吃去一大片。听婶婶说,这样队里是要罚工分的,以致我害怕。虽然牛“偷”吃了无数次,也未被真罚过,但心里还是难免歉疚。有时对牛很生气,骂几句甚至打几下,牛憨厚,如同搔痒,纹丝不动,默默承受。人越小越自律,规规矩矩的我放完几条坝,就望着远村的晨烟,此时饥肠辘辘,巴望着婶婶来接回吃饭。晨放一两小时,寂寞时只好看看田里的田叶剑草、坎下的红苞绿芽,还能辩得出什么是水菊、马兰、鱼腥草、蒲公英……有时野鱼游过、泥鳅吹泡、小青蛙跳到脚背,黑八哥站在牛头,为自己寻找一点快乐。
晨牧
上、下午放牛时间就长了,一出门就是几小时。家乡是丘陵山区,低矮的松林一望无际,松涛低吼。虽然山权属各村所有,但放牛却无边界,可以远放几里,几十里,并无干预。农闲时,各家年轻男女合群上山放牛;农忙时则是老少顶替。群放野放比晨放牵放有趣自由多了。山草茂盛,野花飘香,灌木多有野果,时时可打牙祭;大家还可以三五成群做游戏,有二人的三石子牛角游戏,有六石子田格对角游戏,还有不限人数的抓子游戏,就地取材,划地为盘。累了腻了,就在一起谈谈家常,讲古论今,翻翻久经,甚至开些粗俗玩笑。有时谈得忘情,牛群都找不见了。尤其是唱山歌,唱得山摇地动,天开云裂,常常令我沉思感动,总觉得有股忧伤凄凉。乡亲的情绪发泄,无论用什么原始的方式,只要在自由广阔的天地里一奔放,就那样辽远而穿透人心。
野牧
牛群一般是和谐的,亲如一家,不用耽心它们走散、走失或干架。但也有例外。公牛好斗,不知为什么两头公牛就忽然斗起来。它们高弓背,低垂首,喷气红眼,奋鬃扬蹄,梗脖夹尾、猛烈地以头撞击,然后前腿弓后腿蹬,持久扺悟,犄角发出“霍霍”响声。笨牛笨牛,不善于用锐利的犄角,看起来很别扭,不得章法,不能有效互伤,仅靠蛮力取胜。若势力相当,则可顶住数小时。有时人们加油起哄,牛不经逗则更加卖力;有时为了预防互伤,不得不用棍棒打开;打不开甚至用火烧开。顶牛一词就含有犟倔的意思,很形象。斗牛被很多地方开发为一种运动或娱乐,以吸引游客,给人惊心动魄、英勇无畏、义无反顾、坚持到底和力拔山兮气盖世的美感。据说斗牛还可以激励养牛人,发展养牛训牛科技,选拔大力牛和养牛人,取胜一方的牛和主人披红戴花,颇为荣耀。
顶牛
公牛发情也很可怕,严格地说是母牛发情。母牛搭上公牛背挑逗,公牛立即骚情大发,狂吻母牛尾部,然后庞大的身体泰山压顶般跨压在母牛背上……真让人担心娇小的母牛承受不住。此时的公牛忘情而疯狂,人千万不可直接干预。如果公牛突然抬头眺望,喘气低吼,呆若木鸡,准会立马狂奔起来,须臾无影。我开始遇到这种情况,吓得大哭起来,害怕牛丢了。同伴笑着说:“回去吧,牛自己回家啦。”果然,傍晚牛回来了。怪不得人们叫失去理性的男人为“疯牛”,的确,“疯牛”的破坏力不可小觑。
奔牛
放牛,让我伤筋动骨、刻骨铭心。放牛最艰难最重要在夏季,婶婶说:“夏季水草肥美,夏季牛养肥了,才能犁田耙地。冬季不用放牛,系在稻草垛边度过。”牛没有吃饱的时候,白天大部分时间都是吃、吃、吃,婶婶说:“牛的肚子如鼓,脊梁下那个三角坑填满了,就表示吃饱了。”我却发现,肚子再鼓,那个三角坑却从未填满过。这也是婶婶对我的善意“欺骗”,是刺激我拼命放好牛。夏天,我常常赤脚赤背,踏在泥泞的田垠草径上会割伤脚面,道道伤痕;踏在布满鹅卵石的山路上脚板会咯得生疼,渐渐地磨满老茧。一次,不小心,牛蹄踢伤我的脚后跟,鲜血淋漓。晴天,头几天晒下来,背部要脱层皮,可生生掀揭下来,此后虽再不脱皮了,但头上长满痱子早晚奇痒。养大半年的白面书生到乡下一下子就变成一个非洲黒娃了。天热,黄牛到浅水或泥坑里滚上一身泥,水牛干脆泡在水里不起来,此时可以偷闲半刻。雨天,要穿上沉重的蓑衣斗笠,雨丝抽打脸庞如鞭子。什么牧童短笛、牛背读书、暮归老牛,全是文人臆造的童话而已,绝无美感。艰苦之下早把一点学业抛之牛后了。
人千万别与牛较劲。一次,我牵牛过溪,牛就是不动,我死命拽,牛鼻子都变形了,牛仍纹丝不动。一大伯笑着走过来说:“你是人,比脑子你赢,比劲你输。”大伯薅来一把青草,叫我拉泡尿在上面。然后把草伸到牛鼻子底下,把牛渐渐引过来。果然很灵,牛乖乖跟着走,不想它跟都不行。
较劲
相马有伯乐,牛的交易有“牛贩子”。牛的交易市场在一片树林里,方圆百里的人把牛赶来,热烈交谈,有单纯卖出或买进的,也有交换的,这中间有“掮客”,他们很内行,围着牛转几圈,然后把手伸进牛嘴里,看牙口,便知牛的优劣。队里从未交易过牛,也就没有这种人才。牛病了,喂药很野蛮,把中药汤倒入竹筒里,对着牛嘴一灌完事。骟牛如杀牛,很痛苦,不忍看,也就免说。牛粪是宝贵的,因为量大,无法及时捡回,就投上一颗石子或插上一根树枝,君子协定,牛粪有了主人,是没人捡的,待主人有空捡回。婶婶说牛粪不脏,可以用手抓,但我还是不敢。
牛春耕或双抢时,是日夜轮作的。老伯不断挥鞭吆喝,鞭打着耕牛,牛默默耕耘,其身后留下一望无际、波浪翻滚的犁沟亮水,如同板画,这时才深深感到自己放牛创造美的价值,该对牛好点。牛眼眶里总噙着泪,从不啃声,也无暇顾及身边飞落的牛背鹭、八哥;为保护庄稼,嘴上还戴上笼兜。我不忍听老农“啪啪”的鞭响,同情可怜的牛没日没夜的劳作,还不善待;鞭打快牛,是人类的贪婪陋习。牛肩膀都磨亮了、没毛了、出血了,不时地抖动。我发誓,歇犁后我要带牛去最肥美的草地,让它吃个饱,慰劳慰劳它。我对牛的感情就这样步步加深,不时抚摸牛的肚皮和脊梁,抱着牛的头和他对话、谈心,对牛弹琴,谁说两耳不闻呢?它懂是人不懂!会哭的孩子有奶吃,牛不会表达要吃很多亏。牛看着你,顺遂你,甚至对你落泪你会铁石心肠?“远牧牛,绕村四面禾黍稠。陂中饥鸟啄牛背,令我不得戏垅头。入陂草多牛散行,白犊时向芦中鸣。”牛还是三农之重之宝之心之景啊,我感叹牧牛千年,这种风景还在眼前,无村无牛,无农无牛。
夏耕
牛“害”过我亦救我。一次,我随意牵头牛耕自留地,以为看过老农耕田,就会掌犁。我很顺利地驾上牛,牛竟圆圆地耕了一圈,可是牛接着就拉着犁飞也似地奔跑起来,像忽然受惊的疯牛一样。我试图用力拉住,可是无济于事,我跟着飞跑,拉住犁不放,怕犁头伤着牛。一老伯大喊:“赶紧放开,松手,不要命啦!”我赶忙放开。老伯说:“你忒大胆了,那牛不是耕牛,是拉磨的,只会蒙眼转圈,怎么会耕地呢?”还有一次,我耙地,学着老农潇洒地站在铁耙上,不想牛一启动,我竟站不稳前倒,铁耙压在我身上。说时迟那时快,那牛竟立即停步,未再前进半步。一老乡赶来掀开铁耙,惊魂未定地说:“哎呀,你这孩子,要不是这头老牛温顺懂事,你就没命了。”我感激地摸着老牛,原来这头老牛正是我前几年放过的,因为更换,我竟忘了,老牛记恩啊。
学耕
令我伤心的是,队里偶尔也杀牛。牛老了不能做工,等待它的命运就是杀掉打“拼伙”。杀牛太残忍,先把牛绊倒,困住四肢,中间插入一根木杠,抬起,将牛悬吊,牛哭、吼、掉泪、挣扎……唉,动刀过程我何忍直视和描述。不该啊。可是那时穷没办法。老伯说,富裕时也有待牛老死安葬的。这样才对得起牛功臣啊,不要学刘邦、朱元璋,宰杀功臣,后代会遭报应的。朱元璋小时也放过牛,一次他打败仗准备自杀时,发现一老牛为吃到高粱米,竟先啃高粱根扳倒高粱杆,悟出“伤根”的道理,才振作带兵偷袭敌兵老巢成功,最终夺得天下。他该感激牛的启示,可是为什么却悟不到“老臣”如老牛呢,不该过河拆桥、卸磨杀“牛”哟。最后其子孙丢失天下也极惨啊!
怀念
我怀念“牧童”时光,不是那段时光有多自由幸福。说实话,那段时光有时于我,是往事不堪回首。我怀念的是婶婶的大方,老牛的功勋,乡亲的淳朴,更是我失去的金色童年和本该攻读的悔痛,以及严厉父母管教的不再。但愿所有社会、时代和孩子的父母们:爱子当计其长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