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弓马天下
高祖少神勇。隋末,尝以十二人破草贼号无端儿数万。又龙门战,尽一房箭,中八十人。
无端儿:《资治通鉴》作“毋端儿”,《新唐书》作“母端儿”。中国姓氏千奇百怪,固然有姓毋的,也有姓母的,“无”作为姓氏,也曾收录于史籍。所以,真的不知道这个人究竟姓啥。
龙门:在今山西河津市(属运城市)。
一房箭:一壶箭。“房”指箭囊。
译文:
高祖年轻时神勇无敌。隋末,曾凭十二骑大破无端儿为首的数万草寇。龙门一战,射尽一囊箭,击毙八十人。
二.箭神李世民
太宗虬须,尝戏张弓挂矢。好用四羽大笴,长常箭一扶,射洞门阖。
虬须:胡须弯曲。北宋《清异录》说人号唐太宗为“髭圣”,看来他颇以自己胡子为豪。
笴:[gǎn]箭杆。
一扶:部分版本作“一肤”,两字相通。扶是古计量单位,一指宽为寸,四指宽为扶,所以一扶约等于四寸。
门阖:门板。
译文:
太宗胡须卷曲,有一次兴起,张弓射箭的时候将箭矢挂在胡子上。好用四羽长箭,比寻常箭长出四寸,能射穿门板。
三.太宗劝渔
上尝观渔于西宫,见鱼跃焉。问其故,渔者曰:"此当乳也。"于是中网而止。
西宫:宏义宫,李世民登基前居所,在宫城西北。
当乳:正值繁殖期.
中网而止:半途收网。
四.铁勒骏马
骨利干国献马百疋,十疋尤骏,上为制名。决波输者,近后足有距,走历门三限不踬,上尤惜之。隋内库有交臂玉猿,二臂相贯如连环。将表其辔。上后尝骑与侍臣游,恶其饰,以鞭击碎之(一曰文皇御制十骏名)。
骨利干:铁勒诸部之一,聚居地在贝加尔湖一带,所产良马头像骆驼,能日行数百里。据《旧唐书·回鹘传》介绍,骨利干可能是铁勒诸部中最北边的一支,其地昼长夜短,当地人吃晚饭,煮羊骨头汤,日落时开始煮,刚刚煮好,太阳就出来了。
疋:通“匹”。
决波输:这十匹马各有名号,其他九匹分别叫作:「腾霜白」、「皎雪骢」、「凝霜骢」、「悬光骢」、「飞霞骠」、「发电赤」、「流金騧」、「翔麟紫」、「奔虹赤」,游戏神兽既视感。
距:原指禽类爪子朝后的那一趾,此处指马蹄后侧有突起之骨。
走历门三限不踬:限:门槛;踬:绊倒。连跨三个门槛不会踢到(门槛)。
交臂:反背着手。
译文
骨利干国觐献百匹良马,其中十匹尤为神骏。有一匹马,皇上御赐名,叫「决波输」,此马后蹄长有骨突,能连跨三门而无妨,皇上特别钟爱。旧隋宫廷府库遗留下一只玉雕的猿猴配饰,猿猴两臂相连成环状,反背在身后,被侍臣取了挂在马辔头上作为装饰。一次,皇上乘此马与侍臣出游,瞥见这个形似囚犯的玉猿,一阵厌恶,挥鞭将其击碎。
五.白鹊巢
贞观中,忽有白鹊构巢于寝殿前槐树上。其巢合欢如腰鼓,左右拜舞称贺。上曰:"我尝笑隋炀帝好祥瑞。瑞在得贤,此何足贺?"乃命毁其巢,鹊放于野外。
寝殿:并不是卧室,而是陵寝。中国人视死如生,帝王陵墓的地面建筑部分有仿照起居宫殿的前朝和后寝,守灵人要每日供奉衣食。
合欢:此处指相合、相连。
拜舞:一种朝拜的礼节,用舞蹈的方式表现对皇帝恩惠的欢喜。
译文
贞观年间,有白鹊在寝殿前槐树上筑巢,相连如腰鼓状,群臣拜舞道贺。皇上说:“瞧你们丫记性,我原先就笑话过隋炀帝喜欢听祥瑞之辞,都忘了?朝廷得贤良之才,那叫祥瑞,一个鸟窝有什么祥什么瑞!”命拆毁鸟巢,将白鹊放归野外。
六.婴儿的野望
高宗初扶床,将戏弄笔。左右试置纸于前,乃乱画满纸。角边画处成草书"敕"字,太宗遽令焚之,不许传外。
扶床:小儿学步(的年龄)。
敕:只有天子能用“敕”字。
译文
高宗刚刚学会走路,拿着笔玩。侍奉左右的奴婢试着在他面前铺开纸张,高宗遂老实不客气一通乱画。角落处写出个“敕”字,太宗急令焚毁,不许对外声张。
七.牝鸡司晨
则天初诞之夕,雌雉皆雊。右手中指有黑毫,左旋如黑子,引之尺馀。
雊[gòu]:鸡鸣,是为牝鸡司晨。
译文
武则天出生之时,母鸡报晓。其右手中指有根黑毛,左旋如黑点,一拉尺多长。
八.水犹寒
骆宾王为徐敬业作檄,极疏大周过恶。则天览及"蛾眉不肯让人,狐媚偏能惑主",微笑而已。至"一抔之土未干,六尺之孤安在",不悦曰:"宰相何得失如此人!"
蛾眉不肯让人:原文是“入门见嫉,蛾眉不肯让人”,指武则天陷害王皇后和萧淑妃事。
狐媚偏能惑主:原文是“掩袖工馋,狐媚偏能惑主”。借一桩古事讽喻武则天后宫争宠不择手段,故事出自《韩非子·内储说下》。楚怀王新得了位魏国美人,宠爱有加。王妃郑袖见大王如此钟爱这位美人,爱屋及乌,也对美人照料入微,自己的珍玩首饰,一任美人挑选。楚王相当满意,以为后宫表率,夸奖郑袖道:“夫人知我近来偏宠新来的美人,不但不嫉妒,反倒比寡人更用心照料疼爱她,寡人很感动!”美人也无比感激,视郑袖如亲人,无话不谈。一天,二人私语之际,郑袖突然说:“妹妹,你我二人情同骨肉,有件事我必须提醒你。今大王虽爱极了你,可你却有一样,让大王不喜。”美人连忙请教,郑袖道:“大王曾对我说,你哪里都好,就是鼻子不怎么好看。以后妹妹面见大王,只要掩着鼻子,必能保宠幸不衰。”于是从此以后,美人每见楚王,必掩鼻。楚王很奇怪,问郑袖:“为何近来美人见我,总是掩着鼻子?”郑袖推托不知,楚王一再盘诘,郑袖才小声道:“臣妾曾听美人说大王身上恶臭不堪闻。”楚王大怒,“不堪闻?好啊!寡人让她以后不用再闻了!”劓之。
一抔之土未干,六尺之孤安在:先皇(高宗)坟冢新土尚未干,先皇的子孙(中宗李显)已不知何在。 徐敬业起兵时,高宗刚刚下葬48天,是为“一抔之土未干”;中宗李显初即位,旋废为庐陵王,是为“六尺之孤安在”。
译文
骆宾王为徐敬业做檄文,极言武周之罪。武则天读此文,看到“蛾眉不肯让人,狐媚偏能惑主”一句,微微一笑,不以为意。当读到"一抔之土未干,六尺之孤安在",怫然申斥宰相道:“你怎么能错失这样的人才!”
九.猎手李显
中宗景龙中,召学士赐猎,作吐陪行,前方后圆也。有二大雕,上仰望之。有放挫啼曰:"臣能取之。"乃悬死鼠于鸢足,联其目,放而钓焉。二雕果击于鸢盘。狡兔起前,上举挝击毙之。帝称那庚,从臣皆呼万岁。
景龙:中宗年号,707-710年,此时武则天已经倒台。
学士:唐中宗景龙二年,于修文馆置大学士、学士、直学士,这是学士一职最早出现于中央政府。
作吐陪行:结合后文,“吐陪”可能是一种队列阵型,这种阵型前方后圆,那……应该是双前腰的4-2-2-2?
放挫啼:养鹰人
鸢:风筝。
目:网,用风筝结网。
挝:一种奇门兵器。《残唐五代史演义》第一高手李存孝,手上使得就是一条“毕燕挝”(下图)。
那庚:唐朝长安方言,意思是“怎么样”、“如何”。
译文
唐中宗景龙年间,皇上赐给学士们陪他打猎的机会,队列呈“吐陪”阵型,前方后圆。皇上仰望见空中两头大雕盘旋,有豢养鹰犬的随行猎手请缨道:“微臣请求捕拿此雕献给陛下。”皇上准了,猎手将死鼠连同网子系于风筝,乘风放上天,名曰“钓雕”。两头雕果然扑击,自投罗网。突然,有野兔窜到御马之前,皇上手疾眼快,一挝将兔子打死,顾盼自豪,问左右:“朕的身手如何?”群臣皆高呼万岁。
十.朝臣的节日福利
三月三日,赐侍臣细柳圈,言带之免虿毒。
寒食日,赐侍臣帖彩球,绣草宣台。
立春日,赐侍臣彩花树。
腊日,赐北门学士口脂、蜡脂,盛以碧镂牙筒。
三月三日:上巳节,传说是黄帝生日,这才是中国版圣诞。这天的传统是在水边举行祭礼、沐浴、曲水流觞,称“祓禊”[fú xì]。
虿毒:虿,蝎子,此处泛指毒虫。
帖彩球,绣草宣台:帖彩球就是蹴鞠,绣草宣台指蹴鞠的材料。唐《初学记》卷四《岁时部下·寒食》“打毬”注:「刘向别录:蹴鞠,黄帝所造,本兵势也。或云起于战国。案鞠与毬同,古人蹋蹴以为戏也。」
彩花树:宋 高承《事物纪原》:「唐中宗景龙中,立春日出剪彩花」。彩花就是剪纸的花,下图就是敦煌莫高窟出土的唐代剪纸花。
腊日:腊八。先秦时就有在腊日祭百神的传统。后来佛教徒宣扬腊月初八是释迦牟尼成道日,招提兰若会在这天开设粥铺对外施舍,久而久之形成了喝腊八粥的民俗。
北门学士:削弱门阀、加强皇权是唐初各帝坚决执行的执政方略,其手段之一就是培植寒门庶族。武则天对此尤其重视,从高宗在位的乾封年间(666-668年)起,着手召集一批出身寒微的人才,入翰林院修史、撰著,并秘密参决政事,以分宰相之权。按照唐朝皇城建筑布局,三省六部等内阁中枢位置普遍在皇城、宫城南部,称“南衙”;这批特招学士们办公之所在宫城北部。退朝后,一般朝臣向南行,学士则向北,由北门入,故称“北门学士”。北门学士由武则天一手擢拔,后来也成为她临朝称制的首批政治班底。历代帝王不懈努力,到武则天执政时,予以高门士族收关一击,基本上将盘踞权力核心上百年的阀阅势力清除出去。国家选官用人机制趋于公平,寒门白衣也有了通过科举进入朝廷为国效力的机会。
口脂、蜡脂:孙思邈的《千金方》有当时唇膏的做法,用二两熟朱砂、半斤紫草末、二两丁香、二两麝香,同甲煎香(一种用甲香、沉香、麝香、花瓣等配制的复合香料)和匀,收贮匣内,制作相当讲究。宫廷尚药局设有“合口脂匠”一职,专为皇室供应唇膏(《新唐书·百官志》)。
十一.金乌坠地
上尝梦曰(一作白)乌飞,蝙蝠数十逐而堕地。惊觉,召万回僧曰:"大家即是上天时。"翌日而崩。
日乌:即三足乌,也叫“金乌”,是太阳神鸟。据说后羿射日,太阳被射死坠地,大家上前围观,发现是金羽鸦。后世一些传说,又说三足乌是西王母豢养用的仙禽,这些传说可能把三足乌同“青鸟”弄混了。
万回僧:万回,俗姓张,虢州人(河南灵宝一带)。小时候很笨,八九岁才学会说话。大家都说这孩子完了,智商有问题,因此极不受父母喜欢,平时扔在猪栏狗舍跟家畜养在一块。万回有个哥哥,在安西都护府戍边,天隔地远,一去多年杳无音信,父母日日想念流泪。万回跪问:“爹娘痛苦,可是因为担忧兄长?”父母哭道:“是啊,也不知你哥哥生死。”万回道:“爹娘有什么需要带给哥哥的,请准备一下,明儿我送了去。”中原距离西疆上千里之遥,你一个弱智儿怎么可能找得到。可是父母思念长子过甚,虽然不信,还是稀里糊涂的整理了包裹交给万回。万回次日一早出门,父母也不知是忧是喜,既不愿这个智障再回来,又盼着他能回来,似乎找不找得到长子忽然不那么重要了。傍晚时分,门前人影一闪,万回已返,拜父母道:“爹娘请安心,兄长在彼一切平安,还有书信带回。”父母一看,果然是长子手迹。此事惊动乡里,所有人对这个智障孩子大为改观,因其来去迅速,倏忽万里,遂名“万回”。后来玄奘路过虢州,以其有缘,收为弟子。皈依佛门后,又显出过好些神迹。武瞾、中宗、睿宗、玄宗时,礼佛之风尤盛。万回能预言休咎,又是玄奘高足,在都城地位尊崇。万回千里寻兄的故事在民间流传开来,世人供奉万回为“团圆神仙”,保佑离家的亲人。
大家:指皇上。
译文
李显梦到几十头蝙蝠追杀金乌鸟,金乌不支坠地而死,惊醒,急诏万回法师咨询,万回奏禀:“陛下这是快死了。”次日,唐中宗李显晏驾。
十二.黄金蜗牛
睿宗尝阅内库,见一鞭,金色,长四尺,数节有虫啮处,状如盘龙,靶上悬牙牌,题“象耳皮”,或言隋宫库旧物也。上为冀王时,寝斋壁上蜗迹成"天"字,上惧,遽扫之。经数日如初。及即位,雕玉铸黄金为蜗形,分置于释道像前。
靶上悬牙牌:靶通“把”,手柄。牙牌:象牙或骨角制的记事签牌。
上为冀王时:669年,即总章二年,8岁的李旦由豫王徙封冀王。
译文
唐睿宗李旦在皇家内库找到过一条四尺金鞭,形似盘龙,有多处虫咬痕迹,柄上挂牌题名“象耳皮”。有识得此物者,说是隋宫旧物。早些年,睿宗还是冀王的时候,他的寝室墙上,被蜗牛爬出一个“天”字样粘液痕迹,清晰可见。少年李旦吓尿了,急忙擦掉。擦掉没几天,痕迹复现。多年后李旦登基为帝。为感谢蜗牛示迹之恩,为其铸造了数百枚金玉神像,安放在佛道神像之前,供奉不绝。
十三.混血公主
玄宗,禁中尝称阿瞒,亦称鸦。寿安公主,曹野那姬所生也。以其九月而诞,遂不出降。常令衣道服,主香火。小字虫娘,上呼为师娘。为太上皇时,代宗起居,上曰:"汝在东宫,甚有令名。"因指寿安,"虫娘为鸦女,汝后与一名号。"及代宗在灵武,遂令苏澄尚之,封寿安焉。
尝称阿瞒,亦称鸦:唐玄宗自称阿瞒,可能在自比曹操。但是为什么会自称“鸦”就不清楚了
寿安公主:唐玄宗的女儿,曹野那姬怀胎九个月的早产儿,因此被玄宗不喜。有说法认为九月古称“玄月”,因此犯了玄宗忌讳。你大爷,那皇上您老人家一辈子不过九月了?一到九月就装死?唐玄宗有三十个女儿(《唐会要》),大概觉得不差这一个,孩子多的父母真任性。因为早产,寿安公主一辈子没得到过什么父爱,还被迫出家为道,真可怜。寿安公主很可能是位混血儿。生母曹野那姬名字奇特,当非华夏族人。葛承雍教授的《曹野那姬考》认为,曹野那姬出自「昭武九姓」的栗特一族,在栗特语中,曹野那姬译作“最喜欢的人”。曹姓,也是发源于乌兹别克斯坦和塔吉克斯坦一带曹国人进入中国后最常用的姓氏。盛唐,市井十洲人,大批外国人长留中国,发达的贸易、奇特的文明、妖媚的胡姬,构成了后世对于煊赫王朝宏伟帝都的想象。曹野那姬,可能就是作为藩国贡物,从遥远的中亚被进献入宫。那么多精挑细选的歌舞姬,玄宗偏偏看上了这一位,可见其颠倒众生的超凡魅力。而曹野那姬于各种史料、故事里默默无闻,说明并不甚得宠。也许只是在某个夜宴上,兴致不错的玄宗尝鲜似得临幸了她。然而,语言不通,不谙中华礼节,终究难以在波诡云谲的后宫立足。于史书无分位、公主遭如此冷落,以及她怀胎九月的早产,仿佛看到了这个异域绝色,在波诡云谲的后宫遭遇的欺凌。
出降:公主下嫁。有唐一代,最隆重的公主出嫁可能要算宠女狂魔唐懿宗的同昌公主,皇室府库几乎为之用罄,井栏药臼、食柜水槽、釜铛盆瓮,全部以金银做成,连珠帐、却寒帘、犀簟牙席、龙罽凤褥,所用神丝绣被,一张被子上绣三千鸳鸯,只这份手工,也不知要多少顶尖绣工同时劳作。
小字:小名。
师娘:女道士。
苏澄:《新唐书》《唐语林》等作“苏发”,史书绝难找到此人资料,应当是个极不起眼的小人物。《酉阳杂俎》后文有提到一位“医官苏澄”,其事迹也在玄宗执政期间,不知是不是这位混血公主的驸马爷。
译文
唐玄宗自称“阿瞒”,又自称“鸦”。他与胡女曹野那姬育有一女,封寿安公主。曹野那姬怀胎九月临盆,而“九月”犯了玄宗忌讳,公主遂不为父皇所喜,迟迟不理会其婚配问题。到了适婚的年龄,反而令公主披上道服,打理宗庙香火事。公主乳名叫“虫娘”,玄宗只叫她道姑。直到安史之乱,垂垂老矣的玄宗失去了往昔一切尊荣,大约才有所反思,意识到亲情可贵。一次,太子李俶(即后来的唐代宗李豫)向皇爷爷请安问好,玄宗指着陪侍一旁的寿安公主,对太子道:“你在东宫,甚有德名,这位虫娘是我女儿,你姑姑,至今未嫁,今后需你替她费费心,给她个名号。”太子领命。后来太子以天下兵马大元帅,随唐肃宗在灵武领导平叛,记起皇爷爷嘱咐过的事情,将公主指配给苏澄,食邑寿安。
十四.犹似梦里人
天宝末,交趾贡龙脑,如蝉蚕形。波斯言老龙脑树节方有,禁中呼为瑞龙脑。上唯赐贵妃十枚,香气彻十余步。上夏日尝与亲王棋,令贺怀智独弹琵琶,贵妃立于局前观之。上数子将输,贵妃放康国猧子于坐侧,猧子乃上局,局子乱,上大悦。时风吹贵妃领巾于贺怀智巾上,良久,回身方落。贺怀智归,觉满身香气非常,乃卸幞头贮于锦囊中。及二皇复宫阙,追思贵妃不已,怀智乃进所贮幞头,具奏它日事。上皇发囊,泣曰:"此瑞龙脑香也。"
交趾:汉武帝元鼎六年(公元前111年),汉灭南越国,在其地设交趾郡。唐时,交趾归安南都护府辖,其治所在今越南河内。
龙脑:即冰片,又叫瑞脑、龙脑香、梅花冰片、羯布罗香等。是龙脑香树的树脂,该树高可达50米。树脂香气浓郁,可作香料。冰片则是用树脂或树的枝干蒸馏升华冷却得到的结晶,能通诸窍、散郁火,催生、治疗疮痈疳痔,有毒,性寒。因其珍贵,故名“龙脑”。(加图)
与亲王棋:“亲王”指宁王李宪,本是唐睿宗李旦长子,因李隆基有拥立之功,故主动让储,后极得玄宗礼遇,死后追谥为“让皇帝”。
贺怀智:玄宗朝宫廷乐师。
康国猧子:康国就是汉代的“康居”,与前文中寿安公主生母的祖国曹国一样,为昭武九姓之一,在乌兹别克斯坦撒马尔罕以北,《旧唐书》记录了开元六年康国一次贡奉的礼单,包括锁子甲、水晶杯、玛瑙瓶、鸵鸟蛋。猧子,[wō],某种小型宠物狗,或认为是哈巴狗。
巾:也就是后文的“幞头”,包头软巾。在幞头之前,中华男子只用一块幅巾包着头。北周武帝觉得大家头上戴的东西乱七八糟没规矩,定制出统一样式,裁幅巾出四脚,两脚垂脑后,两脚反系头上,称“折上巾”。唐代流行,后来加入了帽身骨架,使帽顶高耸而坚硬;又加入展角,使帽翅平展,变成乌纱帽。
译文
天宝年间,越南贡来稀世奇香「瑞龙脑」,形如蝉蛹,仅十枚而已,玄宗悉数赐予杨贵妃。其异香萦体,透彻十步之遥。
一个闲适的夏日,玄宗同大哥宁王对弈,贵妃抱着只小狗儿立在枰边观局,御用乐师贺怀智弹琵琶于侧。皇上棋力不支,眼看这局要输,贵妃怀里的小狗儿突然蹿上棋枰,满盘皆乱,皇上大笑。风吹起贵妃领巾,搭在了乐师贺怀智幞头上,良久方落。席散,乐师贺怀智回到家里,觉得身上有股不寻常的香气,乃珍而重之,收藏幞头于锦囊。
安史之乱,待长安复克,玄宗回京,追思贵妃不已。老臣贺怀智将所藏锦囊献上。玄宗颤颤巍巍打开,瞬间老泪纵横:“是…是瑞龙脑!”悠悠生死别经年,前尘往事,温香嫣然,一齐涌上眼前。
十五.安禄山的生日礼物
这则是安禄山过生日时唐玄宗和杨贵妃送的礼物,项目较多,乱七八糟,从零食到家具到厨具到床品都有,且莫不镶金嵌银,皇上体贴又慷慨,下面一一列举。
原文
安禄山恩宠莫比,锡赍无数。其所赐品目有:桑落酒、阔尾羊窟利、马酪、音声人两部、野猪鲊、鲫鱼并鲙手刀子、清酒、大锦、苏造真符宝舆、余甘煎、辽泽野鸡、五术汤、金石凌汤一剂及药童昔贤子就宅煎、蒸梨、金平脱犀头匙箸、金银平脱隔馄饨盘、金花狮子瓶、平脱著足叠子、熟线绫接靴、金大脑盘、银平脱破觚八角花乌屏风、银凿镂铁锁、帖白(一曰花)檀香床、绿白平细背席、绣鹅毛毡兼令瑶令光就宅张设、金鸾紫罗绯罗立马、宝鸡袍、龙须夹帖、八斗金渡银酒瓮、银瓶平脱掏魁织锦筐、银笊篱、银平脱食台盘、油画食藏,又贵妃赐禄山金平脱装具玉合、金平脱铁面碗。
安禄山恩宠莫比:据别史《安禄山事迹》,这次赏赐发生在天宝十载(751年),正月初一,安禄山是这天的生辰,且赏赐之物远远多于《酉阳杂俎》罗列。《资治通鉴》说,赏赐除了上文罗列之器物外,玄宗特命有司在亲仁坊为安禄山新建豪宅,要求“但穷壮丽,不限财力”,就是只要府邸建得好,花多少钱都无所谓。
锡赍:赏赐。
桑落酒:北魏人刘白堕于桑树落叶之季(十月份)酿造的酒,又叫“鹤觞”,饮之即醉,经月不醒,酒劲极其强大,江湖流传一句话“不畏张弓拔刀,唯畏白堕春醪”,豪侠之辈刀头舔血不眨一下眼皮,然而一提起喝桑落酒,大家就都敬谢不敏了。北魏青州刺史毛鸿宾 ,有一次出门碰上剪径强盗,盗匪们嚣狂之极,谅这官儿不敢妄动,去搜毛鸿宾行装,发现了好些桑落酒,“哟,还带着好酒啊”强盗们并不认识这酒,分着喝了,顷刻间全部烂醉如泥,被一鼓成擒(《洛阳伽蓝记》)。
阔尾羊窟利:窟利一种肉干,属于胡食,阔尾羊窟利,就是大尾巴羊肉干。史书中两次出现“窟利”,都与皇家有关,应该是比较难得的美食。武则天用膳,赫然看见牛窟利上伏着条大蚰蜒,武则天当时就恶心坏了,召尚食奉御(尚食局首座)张思恭来问话。尚食奉御总掌宫廷饮食,即使这次事故是手下当差不利,他也难逃干系,叩首请死。武则天道:“死罪就算了,你带上你手下的厨子,明儿收拾收拾去岭南吧,不用回来了。”
音声人两部:两支乐队。
野猪鲊:鲊原指盐或曲腌制的鱼类肉类,拌米粉、面粉,切碎而食。或说是今寿司的前身。
鲫鱼并鲙手刀子:唐代不许捕杀、食用、售卖鲤鱼,所以最常见的淡水食用鱼类就是鲫鱼了。鲙手刀子,切鱼片的专用刀具。
清酒:经过滤的酒。唐代尚未有蒸馏酒,日常所饮,多是米酒之类。
苏造真符宝舆:苏州织绣辟邪御魔符车篷的马车。
余甘煎:余甘子煎的药剂,下图就是余甘子。
辽泽野鸡:辽东的野鸡。哈?什么鬼。
五术汤:不详,可能是“玉术汤”。
金石凌汤一剂及药童昔贤子就宅煎:金石凌汤是处方药,成分含有黄金,真土豪,主治“金石热发”,不知道是什么症候。皇上赐这道药,还顺便赠了药童。“昔贤子”,不详。就宅煎:在府上煎药。
金平脱犀头匙箸:“平脱”是一种器物表面装饰工艺,金银薄片镂成花纹图案,用胶粘在器物上,上漆涂平,精细打磨,使金银色露出来,但器物表面仍然平滑。“平脱”在唐时全盛,五代以后渐趋没落。“金平脱犀头匙箸”就是用平脱法嵌黄金的犀牛角餐匙和筷子。下图为“四鸾衔绶金银平脱镜”局部。
金花狮子瓶:见下图(唐)
平脱著足叠子:底足用平脱法镶花纹的盘子。
金大脑盘:据《安禄山事迹》应为“金平脱大玛瑙盘”。
银平脱破觚八角花乌屏风:据《安禄山事迹》应为“银平脱破方八角花鸟屏风”,长一丈,阔七尺。
帖白(一曰花)檀香床:贴花的檀香木床。
绿白平细背席:背席就是靠垫,从五代名画《勘书图》上可以看见人物倚靠着软垫。“绿白平细”则不详。
绣鹅毛毡兼令瑶令光就宅张设:《安禄山事迹》作“紫绸床帐兼黄金瑶光等并全两内帐设”,无论哪一样,都是极奢华的床品。
金鸾紫罗绯罗立马:立马就是立仗马、仪仗马,唐时,曾用马作仪仗,排列于宫门外。李林甫当道时,有讽谏官杜璡(补阙)上书言政事,被李罢黜,李警告其他官员:“今陛下盛名,咱们做臣子的,凡事顺着圣意就是了,瞎提什么意见,非要给自己找麻烦?岂不见宫门外那些个立仗之马,只要终日一声不嘶,就能饱食刍豆;但凡叫唤一声,立即淘汰永不起用。马儿后悔啊,以后再也不乱叫了,还能让我回去吗?哈哈,怎么可能!所以你们管好自己的嘴,别没事瞎叫唤,否则啊,杜璡就是榜样!”从此谏争路绝。后来就用“立仗之马”,代指瞻前顾后而为官不为的官儿。唐玄宗赏给安禄山一支盛装的仪仗马队,让他尽管摆排场,列在豪宅门前,那也风光的很。
龙须夹帖:《安禄山事迹》作“龙须夹帖席”,龙须草编织的、或龙须草纹样的席子。
银瓶平脱掏魁织锦筐:《安禄山事迹》作“银平脱五斗淘饭魁”、“银线织锦筐”。“魁”是长柄勺子。淘米的勺子都要用平脱法镶银。《酉阳杂俎》传承至今历经周折,古人誊抄、刊刻时难免出错,本条就出现了脱文和衍文。倘若不是找到《安禄山事迹》印证,完全无法解读“掏魁织锦筐”是什么东西。
油画食藏:光可鉴人的漆器食盒。
译文
安禄山得到的恩宠无人能及,赏赐无数,有:
饮食类:桑落酒、大尾巴羊肉干、 马奶酪、两支乐队、野猪肉寿司、鲫鱼、鱼片刀具、滤后清酒、大幅织锦、苏州织绣辟邪御魔符车篷的马车、余甘子药剂、辽东的野鸡、五术汤、金石凌汤、药童、蒸梨
餐具类:平脱法嵌黄金的犀牛角餐匙和筷子、带隔断的金银平脱馄饨盘、金花狮子瓶、底足用平脱法镶花纹的盘子、熟丝织的绫罗靴、平脱法嵌黄金的大玛瑙盘子
家具类:银平脱破方八角花鸟屏风、镂银铁锁、贴花的檀香木床、绿白平细靠垫、黄金饰紫色绸缎床帐、披金色鸾鸟纹紫色绯色罗绮的仪仗马队、锦鸡纹长袍、龙须草席
厨具类: 银质镀金八斗容量酒瓮、银平脱五斗容量淘米勺、银线织锦筐、银笊篱、银平脱餐桌、极品漆器食盒。
另外贵妃还单独赏赐了金平脱玉质收纳盒、金平脱铁质吃面的碗。
十六.消失的女娲墓
肃宗将至灵武一驿,黄昏,有妇人长大,携双鲤咤于营门曰:"皇帝何在?"众谓风狂,遽白上潜视举止。妇人言已,止大树下。军人有逼视,见其臂上有鳞。俄天黑,失所在。及上即位,归京阙,虢州刺史王奇光奏女娲坟云:"天宝十三载,大雨,晦冥忽沉。今月一日夜,河上有人觉风雷声,晓见其坟涌出,上生双柳树,高丈余,下有巨石。"兼画图进。上初克复,使祝史就其所祭之。至是而见,众疑向妇人其神也。
灵武:今宁夏银川灵武市。
风狂:疯狂。
虢州:今河南灵宝一带。关于女娲墓的位置,历来有争议,陕西骊山、山西风陵渡、河南灵宝等处均有女娲墓。这也难怪,神灵不死,甚至从来没存在过,怎么会有坟茔?后人立冢,大约同立祠一样,只为奉祀而已,所以没有是非真伪,只管收你的门票就是。
祝史:掌祭祀之官。
译文
太子李亨抵达灵武之前,驻军于驿站。黄昏时分,有个身形高大的女人,拿着两条鲤鱼出现在军营门前,高声叫嚷道:“皇帝在哪里!”军士们都以为是个疯婆子,禀报李亨。李亨悄悄观察这女人举止,见女人嚷嚷完了,就站在大树下。李亨令军士上前盘问,军士赫然发现女人两臂长满鳞片。俄而天黑,女人消失不见。等到李亨在灵武即位为帝,收复长安,虢州刺史王奇光奏禀:“天宝十三载,某日虢州大雨,发生黑昼,境内女娲墓离奇消失。本月初一,黄河沿岸居民于睡梦中被巨大的风雷声惊醒,破晓时分,目睹女娲墓从地下破土涌出,墓丘上新长出两株大柳树,树下有巨石。”奏本另附一张女娲墓的临摹,肃宗遣祭祀官赴其地祭祀,祭祀官抵达,又一次见到了胳膊上长鳞片的女人。时人传说,这女人就是女娲神化身。
十七.镇国奇宝
代宗即位日,庆云见,黄气抱日。初,楚州献定国宝一十二,乃诏上监国。诏曰:"上天降宝,献自楚州。神明生历数之符,合璧定妖灾之气。"初,楚州有尼真如,忽有人接去天上。天帝言下方有灾,令此宝镇之,其数十二。楚州刺史崔侁表献焉。一曰玄黄,形如笏,长八寸,有孔。辟人间兵疫。二曰玉鸡,毛白玉也。王者以孝理天下则见。三曰穀璧,白玉也。如粟粒,无雕镌之迹。王者得之,五穀丰熟。四曰西王母白环,二枚。所在处,外国归服。五曰(阙名)。六曰如意宝珠,大如鸡卵。七曰红靺鞨,大如巨栗。八曰琅玕珠,二枚,逾常珠,有逾径一寸三分。九曰玉块,形如玉环,四分缺一。十曰玉印,大如半手,理如鹿形,啗入印中。十一曰皇后采桑钩,细如箸,屈其末。十二曰雷公石,斧形,无孔。诸宝置之日中,皆白气连天。
庆云:太平祥瑞之云。
黄气:黄色云气,古以为天子之气。
楚州:今江苏淮安。
定国宝一十二:《旧唐书》、《新唐书》、《杜阳杂编》等皆记十三件宝物,其中有一件名称遗失,可能是《酉阳杂俎》“十二”之数的由来,上文仍采用“十三件”之说。
历数:帝王代天理民之顺序,也指帝王、气数更迭次序。
笏:大臣上朝拿着的手板,用玉、象牙或竹片制成,可用以记事。
毛白玉也:应有脱文,《太平广记》引《杜阳杂编》原文为“毛文悉备,白玉也”——白玉鸡毛羽、纹理毕肖。
西王母白环:《尚书大传》、《大戴礼记》、《竹书纪年》等有“舜时,西王母来献白玉环玉珏”。《尔雅·释地》:“
觚竹,北户 、西王母 、日下,谓之四荒。” 郭璞 注:“ 觚竹在北,北户在南, 西王母在西,
日下在东,皆四方昏荒之国,次四极者。”这里提到了四个神秘国度,其中就有西王母。除了作为神灵之外,西王母很有可能是个位于西方的部族。按照《山海经》的说法,“豹尾虎齿而善啸,蓬发戴胜……其南有三青鸟,为西王母取食”,西王母族人衣兽皮,豢养猛禽捕猎,民风凶悍,故有“司天厉及及五残”语。据《竹书记年》:“穆王十七年西征,见西王母”以及《穆天子传》,周穆王时期可能与该部族发生过武装冲突。
五曰(阙名):据《唐书》,这件宝物应名为“碧色宝”。
译文
唐代宗即位当日,祥云升腾,天子之气环日。几天前,楚州进献十二件定国宝,肃宗诏令太子李豫监国。诏令写道:“天降奇宝,楚州进献,神明昭示兴旺之兆,宝玉并陈定妖灾之气。”不久以前,楚州有个法号真如的尼姑,被接往天界。天帝授予十二件宝,用以镇凡间灾异。楚州刺史崔侁具表秉奏。这十二件宝物,第一件叫作“玄黄”,形如朝笏,长八寸,有孔,能消解人间战乱瘟疫;第二件叫作“玉鸡”,质如白玉,羽毛纹理清晰可见,天子以孝道治理天下,则自然出现;第三件叫作“谷璧”,质如白玉,璧上有谷粒状,而无人工雕琢痕迹,天子得之,五谷丰稔;第四件叫作“西王母白玉环”,两枚,得此宝,能使外国归附;第六件叫作如意珠,有鸡蛋大小;第七件叫作红靺鞨,如大栗子般大小;第八件叫作琅玕珠,两枚,比寻常珠子要大,其中之一直径超过一寸三分;第九件叫作“玉珏”,形如玉环,但缺了四分之一;第十件叫作“玉印”,有半个手掌那么大,印深处有鹿形纹理;第十一件叫作“皇后采桑钩”,细如筷子,末梢弯成钩;第十二件叫作“雷公石”,状如斧头,没有孔。诸般宝物置于日下,白气连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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