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试题:问内治外攘之策
殿试皇帝:英宗朱祁镇
策 问
正统十三年戊辰三月十五日,临策会试举人。
制曰:自昔君天下之道莫要于内治之政修,外攘之功举。斯二者,圣人所以跻斯世于雍熙泰和之域也。夫修内治之政,必先于爵赏刑罚;而举外攘之功.必本于选将练兵。且爵所以待有功,必待有功而后爵,则天下有遗善;刑所以待有罪,必待有罪而后刑,则天下有遗恶。古先圣王无遗善无遗恶,必有不待有功而爵,有罪而刑者矣,其事安在?兹欲人人皆迁于善,不待爵赏而自劝,皆远于罪,不待刑罚而自惩,其道何由?凡兵之所统者,将;将之所用者,卒;卒之所仰者,食;而战则资于马。曰将、曰卒、曰食、曰马四者,外攘所不可阙一也。昔之君子以谓将其卒,则选其卒之良;戍其地,则用其地之人;战其野,则食其野之粟;守其国,则乘其国之马,庶几可以百战无殆。不然而一郡用兵,而取给百郡,非善策也。夫众至千万必有一杰,然智愚混淆,同类忌蔽,何以能知其杰而拔置军旅之上欤?一方之人,有戍有农,然戍非土著,农不知武,何以能作其勇而驱列御卫之问欤?田有肥瘠,岁有丰歉,何以能致其息,而充溢边鄙而积贮仓禀欤?土地气候,产牧各殊,何以能致其息,而充溢边鄙欤?
朕祗承祖宗大统,拳拳以经国子民为心,而于安内攘外尤加意焉。子诸生学古通今,而来必深于其道矣。其具以对,无骋浮夸,务陈切实,朕将采而用之。
臣 对
天下以一人为主,人君以一心为主。善心者,万化之原,万事之本也。大哉,人君之一心乎!本诸心以安内.则内治之政修;本诸心以攘外,则外攘之功举。尚何患乎赏善罚恶之不得其当,选将练兵之不协其宜,而斯世之不跻于雍熙泰和之域也哉!《大学》以是心为家国天下之本,董仲舒以是心为朝廷四方之则,其以此欤?
钦惟皇帝陛下禀聪明睿智之资,备圣神文武之德,诞膺骏命,嗣守鸿图,临御以来,拳拳以经国子民为心。先之以励精,加之以恭俭,其于安内攘外之道,已无不尽,而见诸治效者,亦已盛矣。而犹不自满足,乃进臣等于廷,降赐清问,首举爵赏、刑罚,次及选将、练兵之事,而责臣以切实之言。臣愚有以知陛下真大有为之君也!可以为尧舜,可以为禹汤、文武,可以隆太平之业于万亿年而愈盛矣!顾臣浅陋,何足以奉大对,然罄一得之愚,亦臣区区之素愿也,敢不俯竭刍荛以少裨于万一。
臣窃惟天生圣人,而付以君道之重,圣人奉天,而主宰天下之大。内而中国仰之以治,外而四裔赖之以安,则夫修内治之政,举外攘之功,夫岂可以一日而或废哉?然求其要,不越乎爵赏、刑罚、选将、练兵之四者耳。夫爵固所以待有功,功者,善之著于事也。若必待有功而后爵,则天下之善未著于事者,必至于见弃,何以使之皆知所劝而建功乎?刑固所以待有罪,罪者,恶之形于行也。若必待有罪而后刑,则天下之恶未形于行者,必至于苟免,何以使之皆知所惩而远罪乎?斯二者诚如圣问之所谕也,臣复奚言。
臣尝窃观唐虞三代之时,其赏善也,有三德而日宣者为大夫,有六德而日严者为诸侯。或俊乂之旁招,或宅俊之克用,与夫贤能之宾兴,俊造之升进,凡此皆不待有功而後爵者也。其罚恶也,象刑以弼五教,制刑以教祗德。或畔宫离次之必诛,或羞刑暴德之必罚,与夫左道乱政者,戮之而不赦,悖礼疑众者,杀之而不宥,凡此皆不待有罪而后刑者也。然亦岂徒事乎爵赏、刑罚而无其本哉,盖一本诸心而已矣。观夫尧之兢兢、舜之业业,而懋敬于命德讨罪之政者,其心为何如?禹之孳孳、汤之栗栗,文王之翼翼小心、武王之无作好恶,而克谨于彰善惮恶之事者,其心为何若?肆赏罚之有道,劝惩之有本,而下无遗善、遗恶者,以此也。兹欲人皆迁于善,不待爵赏而自劝,臣愿陛下心唐虞三代赏善之心,使赏不徒赏,赏一人而千万人知劝,则我朝赏善之典,与尧舜禹汤文武之所以赏善者,同一揆矣。何忧乎天下人之不皆迁于善哉!兹欲人皆远于罪,不待刑罚而自惩,臣愿陛下心唐虞三代罚恶之心,使罚不徒罚,罚一人而千万人知惩,则我朝罚恶之政,与尧舜禹汤文武之所以罚恶者同一辙矣。何忧乎天下人之不皆远于罪哉!如是则善者列爵而登庸,恶者率德而改行,礼义廉耻之行兴,诡诈偷薄之风息,百官有济济之容,黎民有皞皞之俗,而雍熙泰和之治而跻矣。
若夫兵之所统者将,将非其人,则国无所倚以为安,将之所驭者卒,卒有不练,则将无所恃以取胜。而况卒之强弱由于食,战之胜负系乎马。是则曰将,曰卒、曰食、曰马,四者皆外攘急务,而不可有一之或阙焉者。而陛下訏谟远猷,已断自宸衷矣!臣奚以多言为?昔之善用兵者以为将其卒则选其卒之良,盖卒不良,则有不闲弓马之患。戍其地则用其地之人,盖非其地,则有不习水土之虞。战其野则食其野之粟,庶可以省转输之劳。守其国则乘其国之产,庶可以免调发之扰。如是则虽百战而无殆矣。不然,则一郡用兵而取给百郡,不惟无以卫民之生,而且有以疲民之力,诚非策之善者。唐虞三代之时,其选将也,舜惟谆谆于敷文德之伯禹,文王惟汲汲于著鹰扬之吕望,经营四方有若召虎,克壮其猷有若方叔者焉。其练卒也,成周之制,春夏有振旅茇舍之教,秋冬有治兵大阅之习。井田之中,卒伍以具耒耜之暇,干戈以举,其兵食则登三余一之有其备。其马政,则天闲延厩之有其制。要其本,何莫非帝王一心之运用哉!夫众至千万必有一杰,良将之才未尝无也,必欲知其杰而用之。臣愿陛下心唐虞三代选将之心,而又精神以感召之,气类以招徕之。投之胶轕繁剧之地,以观其智,置之艰难险阻之中,以观其才,则虽伯禹、吕望、方叔、召虎之流,世不易德,而凡才智出众之士,必皆拔置于军旅之上矣。何忧乎智愚之混淆、同类之忌蔽哉!一方之人有兵有农,是盖兵农岐而二也,必欲作其勇而用之,臣愿陛下心唐虞三代练卒之心,而又择将帅统之,宽杂征以恤之,使三时务农以备衣食,一时讲武以闲步伍,尤于春蒐、夏苗、秋狝、冬狩之时,益严夫简阅练习之事,则可驱列于御卫之间矣。何忧乎戍非土著而农不知武哉!至若田有肥瘠之不同,岁有丰歉之或异,而兵食始有不足之虞。臣愿陛下体唐虞三代之心,以足食为念,而又择人以督耕屯,使绳其兼并,课其勤惰,则可致其粒,而积贮于仓禀者,陈陈相因矣。虽古之万亿及秭与夫贮积于豳,粮峙于申者,何以加焉。土地气候之不齐,监牧畜养之不力,而马政始有不蕃之弊。臣愿陛下法唐虞三代之心,以息马为重,而又择人以掌监牧,使之时其刍秣,谨其孕字,则可致其息,而克溢于边鄙者,翩翩成群矣!虽古之天闲十二,与夫思马斯藏,骐 牝三千者,何以过焉!诚如是,则将皆智勇而无不良,卒皆果敢而无不精,食皆克裕而无不给,马皆孳息而无不蕃。由是而举外攘之功,有不战战必胜矣,有不攻攻必克矣,有不守守必固矣。将拭目乎四裔畏慕,稽首称藩。边徼无烟尘之警,人民有耕凿之安,而雍熙泰和之治于铄哉,于今为烈矣!此修内治之政,而与外攘之功,所为不可一日而或废者,此也。
洪惟我国家圣圣相承,丕图治理,太祖高皇帝奉天命而肇造邦家,太宗文皇帝顺人心而肃清海字,其内治外攘之道,垂裕后圣而无穷。仁宗昭皇帝溥惠泽以福苍生,宣宗章皇帝奋德威以安裔夏,其内治外攘之道,仰绍前烈而有光。陛下缵承大统,丕阐洪猷,而于内治外攘之要,盖已知之审而行之至矣。今又以策臣等而必以尤加意为言,臣愚又有以知陛下留心于此,此即大禹不息满假,文王望道未见之盛心也。
陛下之策臣者,臣既已略陈之,而于终篇窃有献焉。夫人主一心,与天地同其量,与日月同其明。天地惟不息,故覆载而无外;日月惟不息,故照临而不已。臣愿陛下体天地日月之不息,宏覆载照临之大德,执此之政,坚如金石,行此之令,信如四时,则宗社民生之福,必由此而愈盛;冠带春秋之伦,必由此而咸服;三光六气必由此而顺行;五岳四渎必由此而奠位;动植之物、风雨霜露之所沾被者,必由此而蕃庶;麟凤龟龙、膏露醴泉、与凡体徵嘉瑞者,必由此而毕至。将见四方万国莫不遵道遵路,来享来王,以为尧舜之圣复见于今日,禹汤文武不得专美于前古,陛下亿万年之洪福,与天地相为悠久矣。臣学不足以知古,才不足以通今,刍荛之言,上渎天聪,伏惟陛下俯垂睿览,则国家幸甚,天下幸甚。
臣谨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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