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常有人劝我停下来,看一看,想一想,不要错过自己的生活。有认识五六年的朋友,说起对我的初次印象,“那时候你的眼睛又大又深就像黑丝绒一样”,接下来的语气就急转直下,“现在,常常看到你眼中隐约的红血丝,为什么要那么累呢!约你喝茶总是约不到,你根本不知道自己错过了什么。”我可以摆出一脸无所谓的样子,混不吝地回应一句:“我又不想活得那么长久”。然后,在内心里安慰自己,“人这一辈子没有那么多必须要的联系,也没有什么不能错过的错过。”但终归暗暗有点怅然。
想起在日本食品包装上通常会注明“赏味期限”,“赏味期限”是指保证食品新鲜度与品质的期限。如果过了“赏味期限”不久,食用是没有安全问题的,只是美味度降低而已。但在日本的超市、便利店中,有一条不成文律:一旦食品陈列超过“赏味期限”的三分之二,就得下架,或退货,或丢弃。日本的“人”也有“期限”。已故首相竹下登有过名言:歌手一年;总理两年。但从他开始,除了海部和小泉,首相任期都到不了两年,渐渐变成一年前后。日本人好像对什么东西,都有一种流动春风中对樱花的态度,郑重地用一期一会去遇见,细数着那分秒流逝的花期,心里回荡着“来不及了”这样迫切的声音。是的,我不得不承认,世界所有的美好,都有有效期限。所有人都沉浸在时间之中,而且被流逝的时日卷走。时间会使一切变成虚无。等我们意识到的时候,往往已经错过了最好的时光。
变质的零食;腐烂的水果;穿不下的裤子;过期的牛奶;撕下来的日历纸;压箱底的旧书包;一场秋雨掉下来的斑斓秋叶;转眼即逝的陪孩子玩耍的无邪时光;不知何时起不再交集的旧朋友;本应用一个下午临窗静静啜饮的春茶,杯中满蕴着天地早春的阳光雨露。——太多太多容易过期的东西了。上帝给我们特定的“赏味期限”,是怕我们走的太潦草而错过了生命的焰火。但可惜,因为不了解,我们一直在错过。
我们生活在一个太过浮夸与躁动的时代,每一天每一年,总是匆匆忙忙,总是以为,目的地到达之后,就能抚平伤痕,就这样青春渐渐耗尽,风尘满面奔跑,盲目的欲望边埋着,错过的人,过期的好物,没有驻足过的生动春天,没有许愿过的流星雨。
也曾经那么任性地说:食物要鲜,爱情要烈,酒要浓——如果过期,一定不要了。可是,激烈的爱,总有的消逝的一天,既然人在演化,人的需要在流变,也就像是凤梨罐头一样,终是有过期的一天。接到手里的玫瑰花几天就凋谢了,那香气能留在你记忆中么?你们曾经听过的那首歌几年后就已经过时了,那旋律你还记得么?天早就放晴了给你撑伞的也不再是那个人了,那把伞还立在你的墙角么?仿佛什么都是有期限,爱情或者友情,以及更多更多。你说,黯淡下来的爱情,过期的爱情,转化为平常日子和亲情的爱情,还是爱情吗?可是,举目四顾,世间那么多人都在默默承担着爱情过期后漫长的暗淡和平庸,背过身用手掩住了潮湿的眼眶。相守只是平常事,即使过了“赏味期限”,生活依然还要继续。
一艘小纸船,悠悠的飘过来,吸饱水分,渐渐沉没,世界所有的美好,都有有效期限。
所有的因缘际会,有产生的一天,也有消灭的一天;有满足的一天,也有缺失的一天;有存在的一天,也会有变化的一天。曲终人不见,江上数峰青,最后只余寂寞,和永恒寂寞的人生一样寂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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