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一只青瓷,人生就是这么薄,这么易碎。
瓷器易碎,所以得珍惜,也就有了,与瓷共处,心态须是安的、逸的、悠的、温润的。一辈又一辈的中国人,就是这么过来的,多少家传的细致瓷器,带着往昔的细细密密的情感印记,在他们手上摩挲着又传到下一代。惜物者惜己,惜物者惜福。清斋茗盏香龛案,锦鲤瓷坛水中安,每一件瓷器都越用越具灵性,如一个永无休止的轻柔舒缓的背景,它们的沉静和优美渗进了日常生活,不知倦怠地抚慰着灵魂,平息着情绪,使人徜徉在曲径通幽的花园,沉湎于温婉恬静的心境。
在午后的斜射阳光下,举起一件茶席上的青瓷小盏,春水般柔和清澈的釉色,那是一种雨后初晴时淡淡的天青色,如美玉般可望而不可求。一个再失意潦倒、嚣张暴戾的人,他黯淡的眼和心,也会被这种波光折射出一种清透如水、静穆平和的情感,说一声“烟波名利不如闲”,说一声不如归去。当然,这是中国古代文人的生活方式与情感形式。如今,精致瓷器和与之相对应的精致生活方式,在中国人的日常生活中消失久矣,个中原因不难找到,百年来中国人所经历的几个惨痛的物质匮乏时期,几乎把中国人对精细与美感生活的追求剿灭殆尽,几代中国人的最高希望和最低底线,只不过是“活着”两个字,能活着就已很好,何谈坐在铺着桌布的餐桌边、四时应景的茶席上,面对艺术品一样的餐具茶具、认认真真吃饭喫茶?
当然,不是餐桌上摆上了高端餐具、书房里有了文房四宝、着装上有了丝绸制品、住在了田园风格的庭院、使用独一无二的家具,中国人就拥有了优雅生活的全部,真正能让人们放慢脚步去体会生活诗意一面的,不是看待自己拥有什么,那么面对自己所拥有的一切的心态,看看在这心态里,自己真正在意的是什么。
我认识一个姑娘,她喜欢用塑料杯子,怎么摔都不碎,告诉她瓷杯瓷盏好看又秀气,她说那玩意是易碎品,既然是易碎品,就不该碰,不然碎一地的时候怎么收场?她也从来不知道什么叫爱得死去活来,她只谈一场又一场心知肚明的恋爱,男方必须得有经济实力有社会地位,我要的你能给,背靠大树好乘凉,我要疼爱和照顾,你要青春和身体,正好势均力敌、公平交易,至于未来,好像还遥远得无心去想。她碰到为了感情苦恼的人,脸上都要浮现出不解的神色:为什么呢?一个人过得好好的,干吗非让自己鲜血淋漓?我想她不明白,爱,意味着融合,意味着两个人的自我,相互滋养、相互挑战乃至颠覆,最终破碎,构成一个新的关系自我,也让自己有了关键成长。爱,是一个最具深度的自我探索历程。可在这个世界上,有多少人只是在谈假恋爱,他们的自我惧怕与另一个人的融合,他们的自我更惧怕碎裂。真实的爱从来都是无比艰辛的,五行相生相克,永远变化流动,不是摔不烂的塑料杯。
瓷器一旦破碎是极锋利的。换句话说,有些锋利如一件极易碎且必须破碎的瓷器,这才是最高的奖赏和宿命。两千多年前,在燕国王储为荆轲饯行的酒席上,荆轲用剑敲击着栏杆,唱出了赴死的心愿。这是何等令人心碎的独白:深秋,风雨,落叶,流水,古道,驿车。此外是永久的诀别,仿佛整个民族都在倾听和恸哭。荆轲义无反顾地登上了通往地狱的道路,而在道路的尽头,是一代暴君令人生畏的身影——这就是瓷器式的破碎,掷地有声,稍纵即逝,金石之音。
爱情是一件瓷器,生命的梦想也是一件瓷器,它们都是那么易碎。当我们还年轻时,入世未深,每一天都充满着惊喜和乐趣,妙不可言的世界是如同传说中的幻境,多少镜花水月。后来有一天,我们忽然发现自己已经长大,美丽的幻境不再是栖息之地。我们的心不得不碎成两半,一半留在镜花水月,一半随身带走。世间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碎。这世间有些事永远是残酷的;有些事,是改变不了的。一个人心碎了,就会被迫长大。用最易碎的物件来形容人心中最美好的事物,既残忍又恰如其分。
碎了就碎了,哪有什么完美?哪有什么恒久?但在破碎到来之前,定当好好珍惜,这就是中国人的生活态度。那句话怎么说来着,世界上只有一种真正的英雄主义,那就是认清生活的真相后还依然热爱生活。
轻轻抚摸这一件手中的青瓷,粉青,翠青,灰青,梅子青,单是那一种青色,就将天地间千山苍翠收入怀中,用一期一会的心情,与瓷相处,多少凭栏的咏叹与低吟,都被融入到那一片青瓷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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