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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首情诗和一支绝望的歌
杜迅
>《图书馆》
2010.12.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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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译聂鲁达《二十首情诗和一支绝望的歌》(上)
作者:
雪妙子
(智利)聂鲁达作 雪妙子译
第1首:
女人的躯体啊,白色丘陵,白色大腿,
你献身的姿态就像是大地。
我这粗野农夫的身体,用犁铧
让儿子从大地深处蹦跃而出。
我是一个空洞,为群鸟所弃。
黑夜以全副的力量涌入我体内
我为了继续存活,将你锻造为一件武器
我弓上的箭,我投石器上的石。
但复仇的时辰已降临,我爱你。
兽皮的躯体,苔藓的躯体,饥渴而坚实如凝脂的躯体。
哦,乳房之瓶!哦,迷离恍惚的眼神!
哦,阴阜的玫瑰!哦,你柔缓而忧伤的嗓音!
女人的躯体,我要在你的优美里持存。
啊渴望,无边的情欲,没有终点的路!
幽暗的激流翻滚着永远的焦渴
随后是疲倦,还有不尽的痛。
第2首:
夕照用将尽的余辉把你包裹。
神思恍惚,苍白而悲愁,你那样站着
背靠黄昏,暮色的古老螺旋桨
绕着你周围旋转。
我的女友,无言无语,
在这死亡的时刻孤身独处,
心中充满火焰的活力,
你是破灭白昼的纯洁后嗣。
一串白日的果实降临在你黑色的衣裙
夜晚的巨大根茎
突然从你的灵魂中生长抽芽,
你内里隐藏的事物显露在外。
于是一个苍白的蓝色民族
刚刚从你诞生,就有了食物。
啊,你这健美、肥沃、充满磁力的女奴
在黑色与金色之间循环交替:
挺拔屹立,诱导并完成生命中
如此丰富的创造,直到花朵枯萎
留下无尽的忧伤。
第3首:
一望无际的松林,波浪的碎语呢喃,
缓缓回旋的光线,孤寂的钟声,
暮色落进了你的眼眸,小美人儿,
尘世的贝壳呀,大地在你的里面歌唱!
江河在你体内歌唱,我的灵魂随流飞逝
如你所愿,去到你期待它的地方。
从你的弓上为我开辟一条路,
我要在狂热中射出成群的箭矢。
四下里我看见你薄雾的腰带,
你的沉默将我的时光穷追不舍,
在你心里,在你透明宝石的怀抱
我潮湿欲望的窠巢里,停泊着我的吻。
啊!你那神秘的嗓音被爱情染色和压弯
在钟声回响和渐归岑寂的暮色里!
于是在昏暗的时刻我看到
风的嘴巴吹弯了田野里的麦穗。
第4首:
这是个遍布暴风的清晨
在夏日的心脏。
惜别的白手帕,云片飞舞,
在风的游子的手中挥抖。
不知有多少风的心儿
在我们相爱的寂静里跳动。
管弦乐一般神妙,林中嗡鸣有声,
似一种充满战斗和歌唱的语言。
风,敏捷的贼,偷走了树叶,
使鸟儿们拍击的箭偏离方向,
在没有泡沫的波浪里翻转。
物质失去重量,火焰倾伏。
在夏日的风的门前遭到攻击
密集的吻纷纷陷落,被摧毁。
第5首:
为了让你倾听
我的话语
有时变得稀少
宛如海鸥留在沙滩的足迹。
环链,沉醉的串铃
献给你葡萄般温婉的手。
我远远注视我的话语。
它们是我的,更像是你的。
它们似常春藤在我陈年的痛苦上攀援。
它们攀援在潮湿的墙头。
这残忍游戏的罪咎归你。
它们正在逃离我阴暗的兽穴。
到处都是你,你充满一切。
它们移民于你安身的孤寂,
它们比你更熟悉我的忧愁。
在这儿它们将说出我对你的倾诉
愿你聆听,如同与我面对面。
它们为苦恼的风儿拖曳
有时又遭到暴风雨颠覆。
你在我痛苦的嗓音里听到另外的声音。
衰老嘴唇的悲泣,衰老的哀求的血。
我的伴侣,爱我吧。留下来,跟随我。
跟随我,我的伴侣,踏过苦恼之波。
可是我的话语染上你的爱的颜色。
到处都是你,你充满一切。
我用所有的言词做成一条无尽的环链
献给你那葡萄般温柔的玉手。
第6首:
我记起你在去年秋天的模样:
灰色贝雷帽,宁静的心。
你眼眸里跳动着晚霞的火焰。
树叶飘落在你灵魂的水面。
在我怀中似牵牛花一般缠绕,
枝叶荫覆着你柔缓安静的嗓音。
惊愕的篝火燃烧着我的渴望。
甜蜜的蓝色风信子在我心田低垂盘绕。
我感到你目光游离,秋天远去:
灰色贝雷帽,鸟的啼啭,心似一座住宅
我深深的渴念向它移居
我的吻似欢快的火炭纷纷洒落。
从船上看天空,从山丘上看田野:
光线,幽静的池塘,炊烟,都让我记起你。
你明眸眺望的更远处,霞光万道。
秋天的枯叶在你灵魂里飘旋。
第7首:
我俯身暮色,把忧郁之网
撒向你海洋般的眼睛。
我的孤寂在最高的烈焰中燃烧,
似溺水者一般狂扭着胳臂。
我将红色信号发送,你迷茫的眼睛
波涛起伏,如同灯塔附近的海域。
我遥远的女子,你只保存黑暗,
有时从你的目光浮现出可怖的海岸。
我俯身暮色,把忧郁之网
撒向你海洋般的眼睛。
黑夜的群鸟啄食着第一批星星
光点闪烁如同我爱你时的心。
黑夜骑着昏暗的母马奔驰,
偶尔把蓝色花穗撒落在田野。
第8首:
白色蜜蜂,喝醉了蜜,在我心中嗡鸣,
你的飞翔绕出袅袅炊烟的螺旋线。
我是那绝望的人,是没有回声的话语,
拥有一切,又失去一切。
最后的锚缆,我的焦渴在你那儿发出折裂声。
你是我沙漠上最后一朵玫瑰。
哦你这沉默的姑娘!
闭上你幽深的眼眸,黑夜从那儿起飞。
裸露出你那惊慌的雕像般的身体吧。
你有着幽深的眼眸,黑夜在那儿扑闪翅膀。
你有着花的娇嫩手臂,玫瑰的膝盖。
你的乳房就像是洁白的蜗牛。
夜出的蝴蝶在你的肚腹上栖睡。
哦你这沉默的姑娘!
这儿是孤寂而你不在其中。
下雨了。海风捕猎着迷途的海鸥。
雨水赤足走在浸湿的街路上。
树叶儿呻吟,如同一个病人。
白色蜜蜂,你远去了,却在我心中嗡鸣
还会在时间里再生,纤弱而静谧。
哦你这沉默的姑娘!
第9首:
醉饮松香,醉饮长长的吻,
宛若夏日,我驾驶玫瑰的风帆,
拐向这细长白昼的死亡,
执着于航海者的坚强的狂热。
脸色苍白,被冲向我那贪婪的水域,
我在恶劣气候的酸味中游弋,
依然披裹灰暗而苦涩的声音,
带着放纵无拘的浪沫的头饰。
为激情所淬砺,我跨上唯一的波浪,
月亮的,太阳的,热情而冷酷的骏马,
静息于幸运的白色岛屿的咽喉,
它们洁白而柔软,一如凉爽的腰臀。
我那遍布吻痕的衣裳在潮湿的夜里颤抖,
因电流的触发而疯狂激动,
按照英雄的方式划分为纷纭梦幻
玫瑰的沉醉在我体内漫延扩展。
逆流而上,置身于外侧的波涛,
你那平行的躯体屈从于我的怀抱
犹如一条鱼无限地贴紧我的心,
时疾时缓,在苍穹下的能量里 。
第10首:
我们再次失去这个黄昏
没有人看见我们手拉手
当蓝色之夜降临在世界的时候。
我曾从我的窗口
观看远方山坡上落日的庆典。
有时,似一枚纪念章,
一缕阳光在我的手上点亮。
我记起你,心儿揪紧
充满了你所熟悉的忧愁。
你在哪儿?
身边是些什么样的人?
在说些什么?
全部的爱意为何突然涌上我心间
当我悲伤并感到你远不可及的时候?
一直对着暮色辨读的书册落到地上,
我的斗蓬,受伤的狗,蜷缩在我的脚边。
你总是,总是在黄昏时走远
暮色四合,正在匆匆抹去那些雕像。
第11首:
几乎在天边外,一弯新月
泊锚于两山之间。
飘泊的夜,眼睛的挖掘器,回旋着,
为了细数水池中有多少星星破碎。
她在我眉间画上悲哀的十字架,又逃开。
蓝色金属的锻炉,悄寂战斗的夜晚,
我的心旋转,似疯狂的飞轮。
来自远方的姑娘,被从远方带来姑娘,
有时候她的眼波在天空下闪烁。
悲怨,风暴,狂怒的旋涡,
片刻不停地经过我心上。
墓地的风哦,带走,毁坏,抛散了你那睡眠的根。
大树从她另一侧被连根拔起。
但你是无云的姑娘,烟的疑问,谷穗。
你是风所降生,带着辉煌的枝叶。
在夜之群山的那边,熊熊燃烧的百合花
哦,我无以言说!你由万物混成!
渴望之刀把我的心切成碎片,
是另择道路的时候了,途中将不再有她的微笑。
暴风雨埋葬了钟声,旋风搅起混乱的痛苦,
如今为何触动她,为何使她伤心?
哦,踏上这远离一切的路途,
不再有焦虑、死亡和冬天随行,
露水丛中不再有它们睁大的眼睛。
第12首:
有你的胸脯,我就心满意足,
我的翅膀为你的自由而飞展。
安睡在你灵魂上的一切
从我的嘴唇直达高空。
你心中有着每一天的幻影。
你来临,如露珠儿洒落在花冠。
你不在场,地平线就会沉陷。
你飞逝恰似永恒的波浪。
我说过你临风歌唱
如同松树和船桅。
你跟它们一样高,一样沉默寡言。
你突然伤心,似是一次旅行引起。
你热情迎客,如一条古老的路。
你那里充塞着回声和怀乡的嗓音。
我醒来,时时有鸟群飞逃和迁徙
它们曾安睡在你心里。
第13首:
在你洁白身体的地图上
我一一标明火焰的十字。
我的嘴巴似一只蜘蛛躲躲藏藏地爬过。
它在你之中,在你后面,胆怯而口渴。
在黄昏的陡坡上给你讲故事
温柔的姑娘啊,为了驱散你的忧伤。
树木和天鹅,那些事情遥远而欢乐。
葡萄的季节,果实熟透的季节。
我曾在与你相爱的港口生活。
孤独交织着梦想和寂静。
为大海和忧郁所包围。
无声又神志昏迷,在两个船夫的雕像之间。
在嘴唇与声音之间某种事物即将死去。
犹如群鸟飞逝的,是焦虑和遗忘。
一切都似撒网打水一场空。
我的俏人儿啊,那残留的水滴晃颤不已。
然而有某种东西在转瞬即逝的词语中吟唱。
歌唱着,攀上我的贪婪的嘴。
它能用所有欢乐的词汇把你赞颂。
唱吧,烧吧,逃吧,如同狂人手中的一座钟楼。
是什么突然攫住你,我可怜的甜人儿?
当我达到最可畏和最寒冷的绝顶,
我的心好似一朵夜间的花,再次封闭。
第14首:
你日常的玩具是世界之光。
巧妙的游客,你从水上和花上来。
你胜过这朵洁白的小小蕾蕊
采折于我每天手握的一束花序。
自从我爱上你,你就与众不同。
让我把你铺陈在黄色的花环上。
是谁以轻烟的字母将你的名字写在南方的繁星之间?
哦,让我追忆你久远的形像,当时你尚未存在。
但忽然间狂风呼啸拍打我的窗扉,
天空之网兜满幽暗的鱼。
这儿将刮起所有的风,所有的风。
雨水脱着衣裳。
群鸟飞过,逃避着
风。风啊。
我只能与人间的力量抗争。
风暴堆积起黯淡的落叶
吹散了昨夜系泊在天空上的那些小船。
可是你在这儿。你没有逃开。
你会对我最后的呼喊作出回应。
蜷缩在我身边,仿佛你感到害怕。
但你眼里时时飘过陌生的阴影。
现在,还是现在,宝贝,你为我捎来了忍冬草,
你的胸乳甚至也散发出它的香味。
当愁惨的风追杀着那些蝴蝶,
我爱你,我的欢乐咬啮着你嘴唇的红李。
你受了多少委屈,为了习惯于我,
我狂野而孤寂的心,我的使所有人回避的名字。
多少次我们看到晨星燃烧,吻着我俩的眼睛
而在我们头顶上展开了霞光旋转的折扇。
我的话语雨点般洒向你,还有爱抚。
很久以来我爱你那珍珠质和阳光的身体。
我如今相信你拥有整个世界。
我从群山带给你快乐,那些风铃花
黑榛子,满篮森林气息的吻。
我想要跟你做的事情
春天与樱桃树一起干过。
第15首:
我爱你沉默不语,好像你不在场,
你从远处听我倾诉,我的声音难以触及你。
仿佛你的目光已飞逝,
仿佛有一个吻封住了你的嘴。
既然万物充满我的心灵,
你从我心灵遍及的事物中浮现。
梦的蝴蝶啊,你就像是我的心灵
你还似一个词:忧郁。
我爱你沉默不语,仿佛身在远处。
恍惚听到你的哀泣,蝴蝶簌簌细语。
你从远处听我倾诉,而我的声音难以触及你。
让我在你的寂静里默不作声。
让我的倾诉经由你的沉默,
光明如灯,简洁似指环。
你像是黑夜,寂静而又繁星密布。
你的沉默由星光组成,如此遥远而简洁。
我爱你沉默不语,好像你不在场,
遥远又满怀痛苦,仿佛你已死去。
一个字,一个笑容也就足够,
我幸福啊,幸福因为这不是真实。
第16首:
你是薄暮时分我天空上的一朵云,
具有我所期望的形状和色彩。
你是我的,你是我的,我的嘴唇甜蜜的女子。
我把无尽的梦想在你生命里安放。
我的心灵之灯为你的双足染上玫瑰红
我苦涩的酒在你唇上变甜,
你是我暮色之歌的收割者,
在我孤寂的梦中你是这样属于我。
你是我的,你是我的,我临风高喊
我嗓音的悲怆随风飘逝。
你是我眼睛深处的女猎手,你的猎物
犹如你那夜色的眼波,静止不动。
你被我的音乐之网捕获,我的恋人,
我的音乐之网似天空一样辽阔。
我的灵魂诞生于你泪眼的岸畔。
从那儿开始了我的梦之国境。
第17首:
我思念着,把暗影萦绕于深深的孤寂。
你同样遥远,比任何人都远不可及。
我思念着,放飞群鸟,驱散幻像,
熄灭灯光。
雾的钟楼如你一般飘渺,在那边高耸!
抑制着哭泣,研磨着黯淡的希望,
黑夜这个沉默寡言的磨坊主
匍匐着向你逼近,从远离城市的地方。
你多变的存在对我是一件怪事。
我思考,我在你前面探索着漫长的生活之路。
我的生活,我严酷的生活领先于任何人。
向着大海呼喊,在岩石丛中呼喊,
在大海的浪沫中自由地发疯地奔跑。
悲痛的愤怒,呼喊,海一样的孤寂。
轻率冒失,暴烈,扑向高天。
你,女人,你曾是何物?是这巨大折扇上的
哪一个分枝,哪一个薄片?你那时跟此刻一样遥远。
森林大火!火焰的蓝色十字。
烧吧,烧吧,吐出熊熊火苗,光明之树闪亮。
崩塌,噼啪作声,大火,大火。
为火屑所伤,我的灵魂跳着舞。
谁在呼唤?什么样的寂静里回声密布?
怀乡的时辰,喜悦的时辰,孤独的时辰,
我的时辰来自于一切之中!
吹奏的号角声在风中消逝。
众多哭泣的激情附丽于我的身体。
动摇一切的根,
攻击所有的波浪,
我的灵魂翻卷前行,欢快,忧愁,没有止境。
我思念着,把灯光掩没于深深的孤寂。
你是谁啊,你是谁?
第18首:
我在这儿爱着你。
在风儿梳理的幽暗松林里。
月亮在飘忽的水面闪烁磷光。
相同的日子一天追赶着一天。
雾霭舞蹈着解开了腰带。
一只银白的海鸥在夕照里滑落。
间或有一片帆。高高的天上,是繁星。
哦船的黑色十字。
茕然孤独。
有时清晨早起,甚至我的灵魂也感到潮湿。
大海在远处发出回响。
这是一个港口,
我在这儿爱着你。
我这儿爱着你。地平线无法隐去你。
在这些冷冰冰的事物中你仍是我的爱。
有时候这些沉重的船载着我的吻
在海面上漂流,永远难以抵达终点。
我看到自己像古旧的铁锚一样被遗弃。
暮色停泊的码头变得更加凄凉。
我的生命厌倦了徒劳的渴望。
我爱着我所没有的一切。你是多么遥远。
我的烦恼跟迟缓的黄昏在争辩。
但风儿将吹起并为我歌唱。
月亮拧转着梦想的发条。
最大的星星以你的眼睛凝视着我。
因为我爱你,风中的松树
想要用它们的铁针吟唱你的名字。
第19首:
栗色头发的姑娘,灵巧的姑娘,催生果实的
太阳让小麦沉甸甸,让海藻卷曲,
使你的身体喜洋洋,眼儿闪晶光
你的嘴唇荡漾着水的微笑。
焦渴的黑太阳把你的深色头发
编扎成绺,当你舒展双臂的时候。
你和小溪一起嬉戏,
它在你眼睛里留下两泓幽静的池水。
栗色头发的姑娘,灵巧的姑娘,没什么能让我接近你。
一切都使我远离你,如同远离正午。
你是蜜蜂的狂热童年,
波浪的沉醉,麦穗的力量。
可是我忧郁的心儿寻找你,
我爱你欢乐的身体,爱你纤细而流畅的嗓音。
啊,我温柔又鲜明的黑蝴蝶,
你是麦子和阳光,是水和罂粟花。
第20首:
今夜我能写下最忧伤的诗行。
写下,比如:“夜空繁星密布
蓝色的星星在远方打着寒颤。”
晚风在天空下回旋,唱着歌。
今夜我能写下最忧伤的诗行。
我爱她,她有时也爱我。
每夜都似今宵,我抱她在怀中,
在无垠的天空下一次又一次将她拥吻。
她爱我,我有时也爱她。
怎能不爱上她那专注的大眼睛。
今夜我能写下最忧伤的诗行。
想想我尚未占有她。痛惜我已失去她。
谛听辽阔的夜,没有她的黑夜更显寥廓。
诗句坠落心田如同露珠儿洒在草丛。
我的爱情不能够留住她,这有何妨。
夜空布满星星,她不在我身旁。
这就是全部。有人在远方唱着歌。在远方。
我的心因为失去她而沮丧。
为了亲近她,我的目光将她寻找。
我的心同样寻找,可她不在我身边。
同样的夜色染白了同样的树木。
而我们,在那时已不是同样的我们。
我不再爱她,这是真的。可是我曾经爱得多深。
我的声音试图找到风,为能吹进她耳中。
属于别人。她将属于别人。一如我吻之前。
她的声音,她明亮的身体,她深不可测的眼睛。
的确,我不再爱她,但我说不准还爱着她。
爱是如此短促,而遗忘是如此漫长。
因为在今宵一样的那些夜里我曾把她抱在怀中
我的心因为失去她而沮丧。
尽管这是她引起的最后的痛苦
尽管这是为她写的最后的诗行。
第21首:一支绝望的歌
从包围我的夜色中浮现出对你的回忆。
江河把执拗的愁怨与大海相联。
如同清晨被丢弃的码头。
是动身离开的时刻了,哦你这被抛弃的人!
花瓣的冷雨落在我心上。
哦瓦砾的深坑,沉船的凶恶洞穴!
在你里面聚积着战争和逃亡。
歌声的鸟群从你那儿起飞。
你吞噬一切,就像距离。
像海洋,像时间。一切都沉沦于你。
这是攻击和接吻的快乐时辰。
如同灯塔燃烧着惊愕之光。
导航员的焦虑和盲目跳水者的狂怒,
爱的混浊醉意,一切都沉沦于你!
在雾茫茫的童年,我有翼的灵魂受了伤。
迷途的探险家,一切都沉沦于你!
你纠缠着痛苦,你粘附着欲望。
忧伤使你翻转,一切都沉沦于你!
可是我推开了阴影之墙,
越过欲望和行动,我迈步前进。
哦肉体,我拥有的肉体,我失去的女人,
我在潮湿的时刻回想你,使你成为一支歌。
你饱含无尽的柔情如同一只花瓶,
而遗忘却把你的瓶子打碎。
在岛屿一般的黑色孤寂里,
那儿,爱的女子,有你的怀抱把我迎接。
焦渴和饥饿的时分,你是水果。
哀恸和毁灭的时分,你是奇迹。
女人啊女人,你怎能够把我容纳
在你灵魂的土地,双臂的十字里。
我对你怀有多么可怕而短暂的情欲,
放纵,沉醉,紧张又贪婪。
吻的墓园,你的坟穴里残存着火焰,
鸟儿们还在啄食燃烧的果枝。
被咬的嘴,哦,遍布吻痕的肢体,
饥饿的牙齿,哦,缠绕的身子。
心愿和力量的猛烈交欢
把我俩绑缚一起,使我们感到绝望。
柔情轻盈,似水和面粉。
嘴唇上的话语几乎难以听清。
这是我情欲奔赴的命运,
我的欲望在那儿下坠,一切都沉沦于你!
哦瓦砾的深坑,一切都在你上面陷落,
你未表达过的所有痛苦窒息着你。
从坟墓到坟墓你依然燃烧又歌唱。
好似船头屹立的一名水手。
你在歌声里开出花朵,你在潮流中破碎。
哦瓦砾的深坑,露天的苦涩之井。
盲目而苍白的跳水者,倒霉的投石党人,
迷途的探险家,一切都沉沦于你!
该动身离开了,这严峻而寒冷的时刻
已被黑夜永久地固定在所有的时间表上。
大海在礁岸上编织着涛声的腰带。
寒星升起,黑鸟迁徙。
如同清晨被丢弃的码头。
我手中只有颤抖的阴影在扭动。
是啊,比一切更遥远,远于一切。
是动身离开的时刻了,哦你这被抛弃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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